壶口观瀑记

嘉岭老翁

2026年元月9日 晴

壶口观瀑记

乙巳岁末，冬入三九，受老友林樵、黄河热情相邀，迎朝阳，乘晨风，驱车前往壶口观冬日瀑布。

车轮碾过黄土地的千沟万壑，麻洞川、临镇的皑皑白雪，南泥湾、桃宝峪的袅袅炊烟，一个个一幕幕依次掠过车窗，黄土高原的苍茫扑面而来。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我见林樵思绪满满，眼中尽是眷恋，便笑着打趣：“你啊，对这壶口真是情有独钟。当年，你一篇《开河了》的散文列入小学生课标，那可是实打实的成就。今天故地重游，恰逢黄河封河，冰锁壶口，该再写一篇《封河了》，才算圆满。”确实，如果能新旧两篇遥相呼应，一篇写春水奔腾的磅礴，一篇记冬冰凝萃的奇绝，这壶口的冬与春，便都能藏进了文字里。

行至玉岭村时，我们停车登高望远，凛冽的风裹着黄土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极目之处，塬峁像是凝固的浪涛，纵横的沟壑间，仿佛已有黄河“卷作千雷震地声”的涛声在隐隐回响。遥想古人笔下“源出昆仑衍大流”的壮阔，我们还没见到壶口的真容，心底的波涛就先被这苍茫天地唤醒了。

再驱车不到一个时辰，蜿蜒在秦晋峡谷中的黄河已在望中，壶口瀑布终于撞入眼帘。站在半山观景台远眺，上游的黄河像一条金色绸带，在冬日暖阳里迤逦而来，正应了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绝唱，浩浩荡荡向着东方奔涌。空旷辽阔的河谷中，浮冰如散落的碎玉，随着清冽的河水缓缓流淌。我笑着说这冰凌有点细碎小巧，林樵、黄河笑说：“到了河滩，你就知道它有多磅礴了。”

三九隆冬，朔风刺骨，景区里虽没有旺季时摩肩接踵的热闹，却也游人熙攘，足以让人惊叹壶口的独特魅力。我们还没有走到瀑布边上，脚下就传感觉到了沉沉的震颤，仿佛大地都在跟着黄河的脉搏共振。黄河水从宽阔河床骤然收束，宛若诗里写的“悬流喷壁泻瑶琼”，轰然跌入三十余米深的龙槽，水雾腾空而起，在阳光折射下化作七彩长虹，出现了“岸旁无雨挂长虹”的奇景。

这是我第二次冬游壶口了，记忆里的那个壶口瀑布，是冰雪封河、白玉铺路、壁立千仞的模样，冰墙从河底拔起，冰桥凌空，奔腾的黄河被锁在龙槽之内，满眼“玉关九转一壶收”的肃穆苍凉，正应了写《封河了》的景象。

然而，此番相见，竟出乎想像之外，全然没有冰封千里的静穆，反倒像春日开河时，壶口瀑布浪花飞溅，水雾蒸腾，鲜活奔放，唯有河畔冰挂垂在岸边的岩石上，像一串串晶莹的玉簪银绦。瀑布倾泻如沸水蒸锅，翻腾咆哮，河水奔涌向前，浪涛轰鸣着撞向两岸石壁。“天瓢倒海吼雷霆”的巨响，海倒山立轰然倾泻的激流，白浪排空水雾漫天的濛雨，在阳光斜照下来时，一道彩虹凌空架在涛头，恍惚间竟让人觉得误入了仙境。

遗憾的是，这次出行没带单反相机，只揣着一部手机，外加一架微型无人机。可这般盛景，又怎能忍心辜负？我举着手机不停按动快门，壶口的水、壶口的雾、壶口的虹，河畔的冰挂冰溜，龙槽里奔腾不息的浪涛，还有那“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决绝气势，都被我一一收入镜头。日头过了中天，兴致依旧没减。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没有看到禁飞提示，又在手机上查了空域，显示是准许飞行的蓝色区域，便赶紧放飞了无人机。小小的机身扶摇直上，从高空俯瞰下去，黄河如一条黄龙在晋陕峡谷间腾跃，“涌来万岛排空势”的磅礴气魄，看得人热血沸腾。直到最后一块电池耗尽，我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无人机。这些从云端撷取的画面，总算稍稍弥补了没带单反的遗憾。

我们看到对岸也有不少游客，说：“要不要到山西吉县那边看看，视角不同的景致，也许别有一番风味。”大家一拍即合，当即驱车过桥，进入山西壶口瀑布景区。

山西一侧的观瀑区地势平坦开阔，能一直走到黄河岸边俯视奔涌的母亲河。眼前的洪流呼啸着冲入十里龙槽，浪花撞击石壁的瞬间，碎成漫天飞舞的白雪，活脱脱就是“龙槽碎玉”的真实写照。“悬流喷壁泻瑶琼”的奇景，让人不由得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是细细品来，这边的景致虽气势轩昂，却少了对岸那份高低错落的层次之美，少了几分远观河谷苍茫、近听惊涛拍岸的递进式震撼。虽然如此，但这又何尝不是观赏壶口的另一种境界？

观瀑尽兴之时，有人说附近藏着一个龙洞，是观瀑的绝佳秘境。我们跟随游人，在石岸边上觅得一个窟窿，钻了进去，沿一条光滑的石阶小径往下走，便到了石崖之下。这才发现，此前无论是在陕西还是山西，都是以俯视的角度看壶口，唯有站在这里，才能以仰视的姿态，直面飞瀑的磅礴。黄河水就在脚下奔涌咆哮，“水底有龙掀巨浪”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嗡嗡作响，浊浪滔天，势不可挡。头顶上方有水滴如串珠般垂落，断断续续如一道水帘，像极了《西游记》里的水帘洞。扑面的水雾打湿了衣襟，凉丝丝的触感直透心底。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这浪涛与轰鸣裹挟，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成了壶口的一部分，化身成了龙宫的龙王，遨游在这片雄浑壮阔的水晶宝殿之中。

记忆里封河时的静穆，与眼前“西出昆仑东入瀛”的奔涌交织在一起，更让人读懂了黄河的百变与雄奇。对这条孕育了华夏千年文明的母亲河，一份发自心底的敬仰与敬畏，伴着震耳欲聋的涛声，在胸中升腾，久久不散。

暮色渐浓时，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去。回望壶口，涛声依旧，水雾迷离。这一趟冬日的壶口之行，虽然没有邂逅记忆里冰封雪裹的模样，却撞见了它如开河般奔腾不息的鲜活。那些震颤的触感、轰鸣的涛声、凌空的彩虹，还有龙洞之下的仰视之景，都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古人的诗句在耳畔回响，黄河的气势在胸中激荡，这趟旅程，不仅赏尽了壶口的冬春之美，更读懂了中华山河的磅礴气魄，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