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记着,花收着(随笔)

流苏(拒私聊)

<p class="ql-block"> 文/流苏</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你就会感觉到人间原是这样清冷,这尘世,人跟人之间薄薄地覆着一层霜色似的。你来了,你走了,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转眼也就被暮色吞尽了。于是你想,不如就这样,款款地,深情地,一个人在这满是风景的尘世走下去吧!就像像一滴墨,缓缓泅在苍白的宣纸上,总要留下些温润的、潮潮的印子。</p><p class="ql-block"> 心中有了对这尘世深情的爱, 便把自己,走成一阵风吧!一阵只属于自己的,穿行在晨昏间隙里的清风。</p><p class="ql-block"> 风是没有形状的。你拂过山峦时,那沉睡了千年的、铁青色的山脊,便微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摇动,是一种苏醒,一种从骨骼深处泛上来的、极慢的吐纳。你望着它,长久地望着,目光是软的,却带着体温,一层一层熨帖上去。那山,便成了故人。一个不必言语、只相对默坐,便知晓你所有前尘与心事的故人。你的凝望,你那些沉甸甸的、不知往哪里安放的话,它都收着了,压在层层叠叠的岩页里,成了它又一圈隐秘的年轮。许多年后,若有另一阵风来叩问,山岚的呼吸里,或许还寻得见你目光微凉的余温。</p><p class="ql-block"> 在山间低下头,将眸子寄予脚边一朵不知名的草花吧!它那样小,那样怯,瓣儿薄得透光,在风里瑟瑟地,像是欲言又止。你看着它,看得久了,恍惚间,那微微颤着的蕊心,便漾开了一涡极淡、极浅的笑意。那不是盛开的热烈,是一种认得的羞赧,一种被懂得的、静悄悄的欢喜。你心里那些细腻的、微末的悲欣,原来它也懂的。你的目光,它便收着了,藏在薄薄的花脉里,酿成一滴谁也无法啜饮的、甜的露。你的悲欢,便不只是你的了;有了这朵花的浅笑作伴,这些年你经历过的悲欢,忽然就有了着落,有了回响,沉甸甸地,落到泥土的实处去。</p><p class="ql-block"> 于是你想像风一样行走,不停留。风是不停留的。你经过田野,麦穗便齐齐地垂下头,那不是屈服,是一种庄严的致意,穗梢沙沙沙,是它们自己的、热闹的寒暄,却因你的经过,而有了某种仪式般的韵律。你掠过深夜的池塘,水面那枚瘦了的月亮,便轻轻地晃,碎成一片动荡的银箔,又颤巍巍地聚拢来,映着你,也映着自己清清寂寂的影。那清寂,便分了一半给月,月光因此有了微凉的体温;月亮的清冷,也分了一半给你,你便觉得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发光的尘埃。</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对这尘世最深情的活法。不做什么,不争什么,只把自己活成一阵经过的风。走过尘世时,万物都因你这阵风,而有了朝向你的微微的颔首。那些点头,是山记得的凝望,是花收着的目光,是月映着的清寂。它们不说话,可整个寂静的天地,忽然都成了你心事的回音。</p><p class="ql-block"> 你终于听见了。那一声从心底最深处响起,与万物脉搏轻轻共振的、悠长的回响。那响声,灵魂听去了,便化作眼角一滴热泪。原来最深最沉的暖,从不烫手,它只是一片无边的、静默的懂得。你懂得万物之孤寂,万物也懂得你之深情。在这清冷的人间,你们互相,做了彼此的凭证。</p><p class="ql-block"> 从此,吹拂,便是存在;经过,便是相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