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前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之前写了几篇故乡系列散文,受到美友的喜爱和支持,在这里表示衷心的感谢!本想此系列作终结的。前些天,有美友私聊建议我再写几篇,这实在是有点勉为我难了,为了答谢美友的信任,再写上一篇,恳请大家雅正......</span></p> 夕阳下村头那抹可怜的背影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黄沙村的日子就如穿村而过的那条小河,一切都是那么恬静、自然、从容。村头那棵百年龙眼树,依然苍健挺拔,枝荣叶茂。年年春深便泼泼洒洒开出一树淡黄的花儿,撒播着希望和收获。树下的石桌石凳,是村里人歇脚闲聊的去处,也是三叔的“主场”——倒不是他多有人缘,而是他总能在家长里短的缝隙里,精准地占到旁人让出来的便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叔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不算奸猾,眉眼间甚至带着点怯懦的老实相,可那点老实,偏偏成了他占便宜的“护身符”。就说吃饭,但凡谁家办红白喜事,三叔准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开席前,他搬个小马扎守在菜桌旁,眼睛盯着后厨的方向,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等大盘大碗的菜端上来,他筷子伸得比谁都快,专挑红烧肉里带皮的大块夹,肘子肉最厚的那块,总能精准落进他碗里。同桌的人看他碗里堆得冒尖,难免打趣两句:“三叔,给咱留点呗。”他就嘿嘿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筷子却不停,嘴里嘟囔着:“家里娃儿馋肉,我带回去给他尝尝。”可谁不知道,他那娃儿早进城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回,村里的木荣结婚办酒席,阿珍婆想吃那盘白切鸡里的一块鸡腿肉,筷子都已碰到了肉,突然一双筷子飞快闪过来把那块肉夹走了。原来是三叔!他一边满嘴流油地嚼肉,一边呵呵傻笑:嘿嘿,鸡腿肉好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里人大多沾亲带故,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愿为了一块肉驳了情面。偏偏三叔就吃准了这份情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张家婶子蒸了玉米面馒头,香气四飘,三叔路过门口,总要停住脚,叹口气说:“唉,最近胃里寡淡得很,就想吃口婶子蒸的馒头。”张家婶子心善,赶紧拿两个塞给他,他接过就揣进怀里,转身就往自家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李家大爷在摘院子里的毛桃,三叔看见,凑过去搓着手:“大爷,这桃子看着就甜,我那小孙子最爱吃这个了。”李家大爷无奈地挥挥手,让他随便摘,三叔倒不客气,专挑树顶上最红最大的摘,摘了满满一布袋,临走还不忘嘴里咬上一个(也不嫌桃子上的毛刺嘴挠喉),手上抓走两个,呵呵地说:“够了够了,下次再尝大爷的好东西。”下次,他照样来,照样挑最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红旗就扛,有重担就挑”到了三叔这里变成了“有便宜就占,有好处就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叔占便宜,从来不挑大小。村口开小卖部的六叔公,是个实在人,每次三叔去买东西,都要念叨两句:“六叔公,给抹个零呗,咱俩谁跟谁。”几毛钱的零头,六叔公也懒得计较,摆摆手说算了。三叔就喜滋滋地拿着东西走,转头就跟村里人说:“六叔公人不错,知道我日子过得紧巴,总给我便宜。”时间久了,六叔公板见了他就躲,可三叔总能找到他,照旧笑眯眯地要抹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让人无奈的,是他最爱占亲情的便宜。三叔的大哥,也就是大伯,是个厚道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把家里的老宅子翻新了,还盖了两间厢房。三叔眼热,找上门来,红着眼圈说:“哥,你看我那破屋,下雨天漏得厉害,娃儿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这厢房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先住着呗。”大伯心软,想着兄弟一场,就点头答应了。这一住,就再也没挪窝。后来大伯的儿子要结婚,想把厢房收拾出来当新房,三叔却不乐意了,坐在门槛上哭天抹泪:“哥啊,你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一个孤老头子,你让我去哪儿住?”大伯看着他那副可怜相,又看看满脸委屈的儿子,叹了口气,硬是把新房的计划改了。村里人都替大伯抱不平,说三叔太过分,三叔却逢人就说:“我哥心疼我,知道我不容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叔就是这样,把旁人的亲情和退让,当成了理所当然。你让他一尺,他便能进一丈,还总摆出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有一回,村里分救济粮,按人头分,每家每户都有份。三叔却找到村干部,说自己家里人口多,日子难,要多分一份。村干部跟他掰扯,说按规矩来,他就坐在地上撒泼,说村干部欺负人,说村里人都看不起他。最后,村干部实在没办法,就把自己的那份给了三叔。他抱着米袋,乐呵呵地走了,全然不顾身后旁人鄙夷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三叔的日子,不算多苦。他有手有脚,地里的庄稼也能收个七八成,儿女虽不在身边,却也时常寄钱回来。可他就是改不了占便宜的毛病,仿佛不占点便宜,心里就不踏实。就像老龙眼树下的麻雀,总想着啄走别人晒的谷粒,哪怕自己肚子不饿,也要叨两口才安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进城了,老龙眼树底下的石桌石凳,渐渐冷清了。三叔也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慢吞吞的,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飞快地夹起红烧肉里的大块。他还是爱往人多的地方凑,只是再也没人愿意主动给他东西了。张家婶子搬家了,李家大爷也跟着儿子进城了,村口的小卖部,也换成了年轻的老板,不再惯着他的坏毛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回,我回村,看见三叔坐在老龙眼树树下,手里捏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望着远处的田埂发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愣了愣,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谢谢,声音沙哑,带着点局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阵秋风吹过老龙眼树,簌簌地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三叔小时候家里穷,常常吃不饱饭,饿极了,就去地里偷人家的红薯,被抓住了,就哭着说自己饿。或许,从那时起,占便宜就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成了他对抗贫穷的方式。只是后来,日子好过了,他却再也改不掉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叔就像老龙眼树上的一根枯枝,明明靠着树的养分活着,却总想着多汲取一点,哪怕最后把自己熬得干枯,也不肯放手。他占了一辈子的便宜,赢了所有的小利,却输掉了旁人的尊重,输掉了那份最淳朴的亲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在三叔“爱占小便宜”环境下成长的儿女,潜移默化,自然也是跟他一样爱占尽一切小便宜,特别是在赡养老人这件事上,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到最后,谁也没有赡养三叔,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村里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抹残阳把村庄矮墙的影子拉得悠长悠长,整个村子浸在暮色里,静得能听见小河哗啦啦的流淌声。三叔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家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可怜,又可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