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囗赵奎礼</span></p> <p class="ql-block">多年前,我读过作家莫言的一篇散文,标题叫做《忽然想起了饿》,讲述的是他少年时期的饥饿记忆。我这里借题发挥,也是“忽然想起”,但想起的是童年时期的“寒冷记忆”。</p><p class="ql-block">我所以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因为今天是三九的第一天,“冷在三九”,三九天里藏着我五六十年前的“冷雪童话”,我的寒冷记忆也就从今天的“三九”往回追溯。</p><p class="ql-block">我的寒冷记忆首先从描述五六十年前故乡冰天雪地的情景开始,并从故乡康平的一个小村子切入。那时我十几岁,印象中的冷,是冷的早,冷的漫长,冷的邪乎。</p> <p class="ql-block">先说冷的有多早吧。农时谚语说的是“冷在三九”,又说“三九四九冰上走”,其实叫真儿说,这是表述中原地区三九天的天寒景象的,而在我的故乡,五六十年前在三九前一个月就很冷了,立冬时节就可以“冰上走”了。我记得真真切切,一九六九年立冬日清晨,“一夜北风止”,我就是从一条二、三十米宽小河的冰面上走过去的,虽然是“战战兢兢,轻履薄冰”。那一天离数九还有一个半月,离三九还有二个多月呢。</p><p class="ql-block">再说冷的时期有多么漫长吧。人们习惯上管十冬腊月叫冬季寒冷期,所以有“十冬腊月生人——动(冻)手动(冻)脚的歇后语,掰开说,冬天就是十月、冬月、腊月这三个月。但从气象学意义上说,老家的冬天又何尝是这三个月呢?我记得一九七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我跳岀农门的日子,也是我离开寒冷故乡的日子。那一天,我和我的同学郭洗风穿着母亲临行缝制的绗(hang,二声)着明线的棉袄棉裤,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辽宁大学。我们的这身冬装,全班唯二,以至于班里的同学戏称我俩“康平大棉袄”。而在故乡,十冬腊月之后,寒冷还在抻长,一直延续整个正月,有时过了二月二“龙抬头,还经常可望见“雪打灯笼的寒景。</p><p class="ql-block">接着来说故乡的冷有多邪乎。在五六十年前,故乡的寒冷季节可分为两个时段,前一时段为一般寒冷时段,气温在零下25℃左右;后一时段为极端寒冷时段,气温在零下30℃左右。一般寒冷时段冻手冻脚,极端寒冷时段则有冻伤人乃至冻死人的惨象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通辽舅舅家的一位表弟,就是被一场暴风雪夺去生命的。我的那位表弟在暴风雪来袭时,和另一位小伙伴抓起马笼头,钻进暴风雪中往村子里赶集体的马群。但因风狂雪急,天黑迷路,冻卧荒原。第二天天明,太阳照在晶莹的雪地上,村民们在村外两里路处发现了这两位已丧失生命的孩子。他们脸朝着村里的方向,头里还掐着马笼头,让前来寻找的村民哭泣不已。后来旗里来人开追悼会,称赞他们是“龙梅玉荣式的小英雄”。</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冰雪夺命是个特例,那么寒冬里冻僵冻伤则是通例、常例,我就有数年冬季被冻僵冻伤过。那时候的冷,是钻心刺骨的冷,是猫咬一般的冷,是嘎嘎作响的冷。冷到什么程度?滴水成冰!我曾试过,一口涶液吐出,还未落到地面,就已形成垂直的细细的“人造冰柱”。冷有多么可怕?户外冰冷的门把手能“咬”手!我就曾因手湿而被门上的把手“咬”过多次,有些好奇的淘孩子还因舔门把手而被“咬”过舌头,因为舌头比手还湿。至于“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说法,我没有见过例证,也不相信,但却感同身受。我体会过,人的下巴和相邻的耳垂,是最容易冻红冻肿的部位,也是寒冷耐受力最差的部位,当感到肿痛交加的时候,离冻伤也就不远了。再一个易受冻伤的部位是手,尤其是手指。我就有过两次惨痛的经历。这两次都是因为在户外时间太长,又没戴手套。当我搓着又肿又痛又麻的双手走进家口时,有经验的母亲没有让我烤手,也没有让我用热乎水洗手,而是端来一盆凉水,让我把手放进去缓(huan一声),因为不马上用凉水缓,手指就会发黑发紫,严重时还会截断手指。经过凉水缓的手指虽然躲过一劫,但最终还是在手指尖上蜕下一层皮。当然,这是来年开春以后的事儿了。</p><p class="ql-block">说完那个年代的寒冬之冷,我接下来该分析寒冷之因了。寒冷之因是二元的,一为雪,二为风,其中雪是元凶,风是帮凶。风和雪搅和在一起的时候,风助雪威,雪增天寒,直观图景就是风雪交加。风雪交加是很可怕的,它会导致大雪封路,大雪封井,大雪封门。中年以后,我到东部山区的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任副县长,又见识了大雪封山的场景。</p><p class="ql-block">在“四封”之中,最严重的是大雪封门,我家就遭遇过大雪封门,那种封门情形至今乃历历在目。那是上世纪六年代未一个严冬的早晨,用哈气吹开窗户上的霜花,家人看到了外面厚厚的积雪,雪甚至爬上了窗台。糟了!可能房门也被堵住了。父亲嘴里说着,赶紧推房门,但房门已经推不开了。母亲走过来,和父亲并肩合力向外推房门,艰难地把房门推开一道缝隙。父亲赶紧找到铁锹,侧着身子走出去,然后返身铲雪,把房门拉开了。</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母亲说话了,她带着担忧的语气对我说:“你三爷的房门怕是也封住了,您拿铁锹去给他家铲开吧!要是他家水缸没水,你再给挑两挑水”。母亲说的“三爷”与我家相邻不远,三爷三奶七十多岁,是村里的五保户。我到三爷家门,看到他家大门果然也被大雪封住。铲雪开门后,见他家水缸真的已经见底。于是我挑起水桶到冰面晶莹的井台上给三爷家挑了两挑水,倒进水缸里。那年我十六岁,家人还没敢让我上冰滑的井台上挑水。三爷三奶见状,并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说:“你妈教育的孩子懂事,知道心疼别人”。</p><p class="ql-block">听三爷这么讲,我不由得想起在此一年前的寒冬里,母亲做的一件令全村村民感动的事儿。就在一年前的冬天,我的一位邻居,我们叫她“四奶”的盲人老奶奶,大白天掉进了水井里。乡亲们把老奶奶从井里打捞出来时,在井口边上走过的母亲,看到老奶奶浑身湿透,冻的瑟瑟发抖,二话没说就把自已穿在身上的用新棉花做的,没穿几天的棉裤脱下来,给老奶奶穿上。当时母亲本可以用国家发的棉花票买些新棉花,再做一件新棉裤,但是家里的棉花票早让母亲送给一家街坊,让那家娶儿媳妇做了棉衣和被薅。严寒中的母亲没有为此犯难,她又用旧棉絮做了一件棉裤。虽然旧棉裤不抵寒风,我们也看着心疼,但母亲的心却是平静的,大字不识的她,懂得善的含义,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p><p class="ql-block">说到家乡的寒冷之因,我想还补充一条,这一条是康平的卧龙湖,它是家乡寒冷的特殊成因。卧龙湖是辽宁第一大淡水湖,水面六十七平方公里,是杭州西湖的十一倍。每到冬季,卧龙湖水面冰封,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库。有湖面凛冽寒气吸着,康平县城就格外地冷,县城周边的村屯也跟着冷,形成冷链与冷圈,而我家所在的村子就在这个冷链与冷圈之中,沾了湖光儿,焉能不冷?</p><p class="ql-block">如果把风、雪、湖说成故乡寒冷的三个成因,道理说得通,但不全面,因为这只是家乡寒冷的外因,那么造成寒冷的内因呢?内因是存在的。内因就是这块土地上人们的抗寒能力和抗寒设施,面对“高天滚滚寒流急”的严冬,还比较薄弱,和寒冷“掰手腕”,还处在下风。下面我拿事儿说话。</p><p class="ql-block">我说的事儿有两件:一件是当时人们在户外的穿戴,一件是当时人们在室内的取暖保温设施,这两件能不能抵御寒冷呢?</p> <p class="ql-block">五六十年前冬季人们在户外的穿戴如何呢?这样说吧,当时人们的户外穿戴简单至极,虽然有棉袄棉裤罩着,但既乏绒衣绒裤,又少毛衣毛裤,内里空空,典型的“光腚棉袄灯笼裤”,棉袄棉裤上还有“图案”呢,那是缝上的补丁。脚上穿的鞋子呢?虽然是千层底的棉鞋,但是鞋帮容易进雪,踏不了雪窝子。至于当时的棉胶鞋,踏雪轻松,也比较抗冻,但鞋帮容易返潮,脚又出汗发臭,虽然塞进苞米皮子能够保暖,但每天晚上都要把又湿又臭的苞米皮拿出来烤干,不光费事,屋里还散发臭味。也有人裏包脚布子或套毡袜,但只有少数人有这个条件。人们头顶上戴的,多数是狗皮帽子。“狗皮帽子”成了冬季里东北农民的一个代称。当年傅作义就是根据长城以内出现戴狗皮帽子队伍的情报,判断林彪罗荣桓的四野已经入关。这里我要简单介绍一下故乡人冬季防寒保暖的“宝鞋”,那就是被人们称为“雪上飞”的皮靰拉。皮靰拉由牛皮缝制,鞋宽底平,前头有皱,皮硬鞋轻,再絮上被称为“东北三宝”之一的靰拉草,保暖功能极好。但物以稀为贵,我在村子里只见过两个人穿。不过,皮靰拉却产生了一个歇后语,叫做“穿軏拉迈门坎——先进者(皱)”。我至今不知道这句歇后语是褒奖还是讽喻,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话又说回来,当时穿棉袄的成年人,为了防止寒风灌进进身子,都有一种“标配”装饰,那就腰带。腰带有三种:一为棉布做成,二为麻布缠结,三为草绳捆扎。三种腰带,标志三种身份,三种境况,其中扎草绳者最为寒酸,也显落魄和滑稽,但防寒阻风的作用还是有的。</p> <p class="ql-block">那么那个年代人们的室内防寒设施又是如何呢?那时故乡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土房,防寒功能很差,房墙、屋顶和窗户四处透风。透进来的寒风,和屋内的热气一汇合,就变成了墙上、屋顶上的霜层和窗户上的霜花。隔着一堵墙,墙外是冰雪世界,墙内是寒霜世界,名副其实的“寒舍”。为了驱除严寒,人们想尽办法,糊墙、吊棚、烧炕、升炉子……而在我看来,最有防寒保温功能的器物是火盆——我有深深的“火盆恋情”。火盆是就地取材,不需花费分文就做成的取暖器物,它盛装火种,蓄积热量,保存热能,让屋子里从早到晚都是暖烘烘的。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抱团取暖”,其乐融融。火盆的功能是多样化的,老奶奶可以把大烟袋锅伸进火盆取火,孩童们可以在火盆里烧土豆,父亲母亲可以在火盆中用茶壶沏茶。我常想,为什么不把火盆列为非遗申报呢?为什么不把牛皮靰拉也一并列上呢?真遗撼!</p><p class="ql-block">在冰天雪地的寒气笼罩下,我们这些“垂髫小儿”是怎样挺过来的呢?家乡有一句俗话,叫做“酱缸不冻,小孩不冷”。在我们这个年纪,真的不怕冷或者不感到冷吗?不是这样,小孩一样怕冷,只不过童趣驱使,让我们在冰雪天地中乐颠颠地疯淘傻玩。当时的我们,没有寒假作业,没有课补,没有刷题,又没有电视可看,没有电子游戏可玩,剩下的“选项”就是在冰雪中找乐了。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溜冰滑雪,而理想的场地就是村子南边的南大坑了。南大坑是夏秋季积水冻成的一大片冰面,是天然的滑冰场。它冰面八九亩,可容百余人,正好把全村的孩子们装下。我们吃完早饭就来到南大坑,像站到学校的操场一样,科目简单,就是滑冰溜雪,一直滑到天黑日落,仍是兴趣盎然。晚饭后,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来到这个冰雪乐园。夜幕下的南大坑更热闹,也更拥挤,因为有大人们参与进来了。人们在冰面上追逐着,推搡着,碰撞着。追着有笑声,推着有嚷声,碰着有尖叫声,但是很少有吵骂声。</p> <p class="ql-block">喧闹的冰面上,动中有静。有时是在运动,有时是静思。在冰面上,我们曾遐想过,能不能顺着南大坑的冰面继续向前滑,滑到村北的老河,然后转而向东滑向八家子河。从八家子河再向前滑向何处?我们的小学底子的知识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后来问村里的大人,他们说沿着八家子河接着向南滑,然后再向东拐,过了老山头就进入辽河了。“进入辽河!”我们尖叫着,但随之又默然了,因为大人们说,滑到辽河需要滑到天亮,而且他们也没滑过这么远。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滑到辽河也不是终点,沿着辽河冰面继续向西南方向滑,还可以滑到渤海边上。但我们这些孩童的“达江入海”的滑冰梦,到此打住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的寒冷记忆,絮絮叨叨写到这里该收笔了,但我想交代的是,我是因什么情况想写这篇寒冷记忆的,我是在什么写作环境下完成写作的。我是在寒冬里观望窗外小河冰面上孩子们滑冰玩雪的埸景时触景生情而产生写作愿望的。小河冰面上的孩子们,是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滑冰,是看着家人拿手机拍照在滑冰,是蹬着新式的安全舒适的冰刀在滑冰。于是,我想把儿时“南大坑”滑冰场的记忆通过我的笔捡拾回来。那种记忆里藏着童趣,而童趣牵着乡愁。童趣就是乡愁呀!我接着交代的是,我是在什么写作环境下完成写作的?我是在温暖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完成构思的,是在有暖气和地热的客厅里开始动笔的,是喝着热牛奶、吃着新鲜水果,写下一行一行的。我写的是寒冷,可是我的周边却没有一丝寒气。但是,想到故乡的冰天雪地,想到寒冷天儿勤劳善良的母亲,想到寒天冰地里得到帮助的三爷、四奶,想到南大坑追逐童趣和冰趣的儿时小伙伴们,我的身上感到发凉,但心头是热的。又“冷”又“热”,催使我把五六十年前的那段寒冷记忆写出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写于2026年1月8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编辑:骆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发布:20260110</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