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情怀

梁俏鹿

十八岁的梁吉米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站在北上的站台前，裤脚还沾着电白那霍镇木坑村的泥土，鼻尖萦绕着后山沉香树淡淡的清冽香气。身后是连绵的粤西青山，他的眼睛里，却装着对北上广深的无限向往，揣着改变命运的热望。

“到了城里好好干，别让人小瞧了咱木坑村的娃。”妈妈塞给他的布袋里，除了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截自家打磨的沉香木，粗糙的纹路摩挲着掌心，带着故乡的温度。他咬着牙没回头，怕一回头，眼眶里的热意就忍不住掉下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把木坑村的炊烟越甩越远。吉米没挤进梦想中的广深，辗转落脚在了东莞石龙镇的一家塑料厂。车间里机器轰鸣，热熔塑料的刺鼻气味呛得人直咳嗽，他每天的活儿是分拣塑料颗粒，指尖被磨得发红脱皮，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浸透了工装。同宿舍的工友来自五湖四海，夜里躺在床上，有人骂着工头的苛刻，有人聊着广深的繁华，吉米总是沉默着，把那截沉香木攥在手里，闻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熬过一个又一个想家的夜晚。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塑料厂的流水线里，一有空就往镇上的书店跑，翻着关于手艺的书，心里暗暗盘算着出路。

半年后，吉米揣着攒下的微薄工钱，辗转到了东莞塘厦镇，进了一家皮具厂。比起塑料厂，这里的活儿更精细，他从最基础的裁皮、打磨学起。切割机的嗡嗡声日夜不停，皮革的腥气混着染料味弥漫在车间，他的任务是给皮包打磨边缘，从最初的笨手笨脚磨坏好几个半成品，到后来的手法娴熟，指尖翻飞间就能把皮革边缘处理得光滑细腻，不过短短三个月，掌心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十八岁的少年，正是爱耍帅的年纪，吉米的枕头底下，藏着一本翻烂的时尚杂志，里面的皮具款式被他画满了勾勾画画。昔日在木坑村，他是爬树摘野果、满山跑着追蝴蝶的毛头小子，皮肤晒得黝黑，笑容明亮得像山里的太阳；如今在皮具厂的流水线旁，汗水混着皮革染料的味道染黄了他的指甲，黑眼圈悄悄爬上眼角，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开始更拼命地攒钱，一块两块地抠，想着等攒够了，就回木坑村，用自己在皮具厂学的手艺，做些带着沉香气息的皮具。休息的时候，别人要么窝在宿舍打牌，要么挤在网吧打游戏，他却捧着厂里的废弃皮料反复琢磨，研究缝线的针法、皮具的版型，连食堂阿姨都笑他“一个打工的，还想当设计师”。吉米不反驳，只是把画满设计图的本子揣得更紧，指尖划过纸上的纹路，就像抚摸着故乡的沉香木。

那年冬天，皮具厂赶订单赶得厉害，吉米连续加了二十天的班。除夕夜，他和几个没回家的工友，在宿舍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窗外是塘厦镇的万家灯火，电视里唱着团圆的歌谣。吉米咬着饺子，忽然摸到口袋里的沉香木，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沉香得熬过岁月的沉淀，才会有醇厚的香。”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微光，一笔一划地写：“等开春，就回去。”

日子像皮具厂的流水线皮带，一圈圈转过，单调却充实。吉米的存款渐渐厚了起来，他的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打磨的坚韧。曾经那个晒得黝黑的山里少年，在石龙塑料厂的刺鼻气味里磨过性子，在塘厦皮具厂的精细活计里练出了本事，昔日明朗的模样，没被岁月磨平，反倒多了几分踏实的棱角。

三年后，吉米背着鼓鼓的行囊，踏上了回乡的火车。窗外的风景倒退，他的手心里，依旧攥着那截沉香木。火车到站，熟悉的沉香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粤西山林特有的清新草木味。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霍镇木坑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青山依旧，后山的沉香树长得愈发葱郁，枝叶在风里摇曳出沙沙的声响。吉米拿出那本画满设计图的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他知道，自己在石龙塑料厂熬过的日夜，在塘厦皮具厂练出的手艺，不是消磨了青春，而是把十八岁的热血，淬炼成了手里的本事。那些在东莞打拼的风吹雨打，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也融进了故乡的沉香木里，成了最动人的青春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