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 之翅膀

海之涂鸦

题记

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

亭子是中国古典园林中不可或缺的建筑小品，翼然于林水之间，隐现于花竹深处，与周围的环境相互融合，点景引人，空灵毓秀。

苏州园林的亭子造型通常作：攒尖式或歇山式，其屋面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的戗角，也叫做“翼角”，按木构做法的不同，可分为水戗发戗与嫩戗发戗。水戗发戗结构上较为简单，檐口平直，戗角不设嫩戗木，因而起翘较小，显得轻盈灵活。

嫩戗发戗做法相对复杂，嫩戗木与老戗木相交形成一定夹角，两者之间以菱角木及扁担木相连，结构起翘效果明显，曲势自然，如翚斯飞。

苏州园林的亭子有两种翅膀。

水戗的翅膀，是借来的。

只轻轻捏住瓦片的一角，向青天赊三分弧线，仿佛昨夜醉酒，随手披了云帛在檐头，晨风一吹，便有种要滑落的危险。它飞得这样节俭，这样迟疑，连影子都是浅浅的一撇，生怕惊动了池鱼午梦。

而嫩戗的翅膀，是自己生出来的。

看那老戗木弓着腰，驮起一段蓄势的沉默；嫩戗木却忽然昂首，像从梁椁里醒来的幼鹰，猝然刺破规整的构图。扁担木是绷紧的筋，菱角木是交错的骨，它们把整个屋角的魂魄都推出去，推成一道向虚空追问的抛物线。

原来最沉重的木头，也能长出最轻狂的曲线，仿佛整座亭子下一秒就要离地，却被匠人用墨线轻轻一拽，钉在了“如翚斯飞”的典故里。

明白了那些造园的人。

他们在粉墙下摆弄山石时，心里养着两群鸟：一群习惯贴着水面低飞，翅尖蘸着倒影；一群总想冲向画檐之外，把风撕出裂帛之声。而亭角悬在两者之间，是飞向天空的姿势，也是大地收回的锚点。

于是千百年来，游廊的暗处，总有未干透的墨汁在滴答。每一种发戗，都是匠人与重力漫长的谈判：一种学着与风妥协，一种偏要同云角力。

而最美妙的刹那，或许就在嫩戗将起未起时——当木头内部传来细微的爆裂声，像种子顶破硬壳，像誓言挣脱齿缝。

其实什么也没有飞走。

只有下午的光斜斜剖开戗角，把影子浇在鹅卵石上。那影子一会儿是收敛的水纹，一会儿是展翅的箭矢，随着日晷的偏转，在“水”与“嫩”之间往复流转。

所有翅膀的宿命，不是抵达天空，而是成为天空的刻度——丈量着一座园林，能在尘世中轻盈到什么程度，又敢在规矩里狂妄到什么高度。

我站在交界处，忽然想对设计者说：

你给的这两种翅膀，一种用来栖居，一种用来眺望。而整个江南，就停顿在这飞与未飞之间，成为半阙押着险韵的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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