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亲没进过学堂,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遗憾。这份遗憾,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操劳相伴。</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婚姻,缘起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嫁给父亲后,因父亲致力水稻科研,每年至少有半年时间驻守外地,母亲的生活便多了与孤独相伴。在我幼时的记忆里,父亲的模样模糊得近乎缥缈,唯有母亲终日匆匆来去的背影,在岁月里烙下了清晰的印记。</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踩着细碎的脚步,在家与食堂之间往返。为贴补家用,她毅然去父亲单位的食堂帮厨,赚取微薄工分。家与食堂不过百米距离,拐个弯就到,想来这也是母亲选择这份差事的缘由——好兼顾我和弟弟的日常。</p><p class="ql-block">母亲把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让我们的童年从未尝过孤单的滋味。每天凌晨四点多,她悄悄起床,到厨房捞饭、煮粥,从不敢弄出半点声响。轻手轻脚关上门赶去食堂忙活,待早餐准备妥当,又急匆匆往家赶。小时候的我们怕黑,母亲担心我们中途醒来哭闹,便总亮着客厅的灯,虚掩着卧室门,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p><p class="ql-block">白天,母亲在家的时光都是挤出来的。一得空,她就洗衣、打扫、整理房间,还要按时做饭,片刻不得停歇。只有傍晚下班后,她才有充裕些的时间陪在我们身边。可孩提时的我们格外顽皮,爱打闹闯祸;年少的我又体弱多病,让她操碎了心。如今想来,我们能拥有健康无忧的童年,全是因为有母亲在身旁遮风挡雨。</p><p class="ql-block">或许是在食堂帮厨时耳濡目染,母亲渐渐学会了许多面食做法。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物质匮乏,母亲却总能变着法子给我们解馋。她亲手做汤圆、包饺子,尤其擅长芝麻馅汤圆。提前买好黑芝麻,细细洗、晒、炒后,因家里没有磨具,便把炒香的芝麻装进舀米的竹筒,用擀面杖反复捣凿,直捣得芝麻细碎出油,拌上白糖裹进糯米粉团,再下入滚烫的开水煮熟。母亲总能掐准我们放学的时间,等我们推门进屋,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早已备好。轻咬一口,黑亮的芝麻油在舌尖化开,甜香醇厚却不腻人。我们狼吞虎咽,母亲则在一旁笑着叮嘱:“慢点吃,锅里还有。”</p><p class="ql-block">不止是面食,就连地里刚挖出的新鲜土豆,经母亲的手也格外美味。别人家煮土豆只放盐,她却会添上几颗八角,瞬间多了几分独特香气,嚼起来满口生津。春天的蚕豆、夏天的花生,她也能换着花样烹煮煎炸,这些喷香的吃食,成了我们上学路上最好的零食。母亲做这些时,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一丝不苟,那份藏在食物里的爱,我们多年后才慢慢读懂。</p><p class="ql-block">日子,就在这样的朝朝暮暮里,沉沉睡去,又缓缓醒来。</p><p class="ql-block">没有电视的夜晚格外漫长。我们依偎在母亲身边,听她讲儿时的故事。夜深了,我们酣然入睡,母亲却还在昏黄的灯下,一针一线纳着鞋底。第二天,天不亮她依旧准时起床,在家与食堂之间奔波,这个习惯,一坚持就是十几年,直到我们长大成人。</p><p class="ql-block">孩子与家的距离,总会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拉远。无论儿时对父母有多么依恋,终究要离开生养自己的地方,去闯荡、去成家立业。</p><p class="ql-block">父亲退休后,回了老家盖房子。母亲便离开了生活大半辈子的地方,跟着父亲搬到乡下定居。</p><p class="ql-block">乡下的院子宽敞,父亲种了许多菜,母亲则养了一群家禽。每天清晨,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打开鸡舍的门。那些鸡鸭早已熟悉了母亲的脚步声,一只只凑到栅栏前,伸长脖子“嘎嘎”“咯咯”地叫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等扫完院子,母亲就去菜地摘些新鲜青菜,洗净切碎拌上糠饭,小心翼翼地倒进食槽,看着鸡鸭们欢欢喜喜地啄食。</p><p class="ql-block">为了让家禽夏天有乘凉的去处,母亲特意嘱咐父亲在鸡舍一角种上一株桂花树。夏天,枝叶繁茂的桂花树能遮出一片阴凉;秋天,满院都飘着桂花的甜香。仲春时,她又在草屋旁种上丝瓜秧,盛夏时节,丝瓜藤顺着架子爬满屋顶,细长的绿叶随风摇曳,既是一道别致的风景,又能添几分清凉。</p><p class="ql-block">母亲从没有在外歇夜的习惯,她总担心家禽饿着,天黑了找不到回笼的路。为此,我好几次劝她把家禽处理掉,不要再操劳。母亲起初答应得好好的,可没过多久又舍不得——她惦记着下蛋的母鸡,想着孙儿们回来能多吃几个土鸡蛋;惦记着千里之外求学的外甥,想着留几只鸡鸭等他回来补身子。母亲的心思,很长远,又很简单,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家人。</p><p class="ql-block">退休后的父亲仍在外工作,乡下的家里大多时候只有母亲一人。我想,养这些家禽,或许也是她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吧。</p><p class="ql-block">念着母亲独自在家难免落寞,有时中午,我会特意回家陪她吃饭、聊天。母亲素来吃素,平日里一个人吃饭总是很简单。但只要知道我要回去,她定会去菜地里摘些新鲜蔬菜,做我爱吃的菜;就算菜地没什么稀罕菜,也会特意煎两个荷包蛋,生怕亏待了我。</p><p class="ql-block">不知是偶然,还是母亲心底的惦念,她知道我会不定时回家,便总让父亲上班前买好荤菜,放进冰箱存着,就等我回去的时候能吃上。</p><p class="ql-block">日子在寸寸光阴的挪移里缓缓向前,母亲总在翘首盼望中等我们归家。每次听到熟悉的汽车喇叭声,她就快步走出家门张望,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若是门前过往的车辆并非我们,她的欣喜便会慢慢归于平静,转身进屋继续洗洗涮涮,就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被她擦拭得锃亮。家里的一切永远整洁干净,无论何时回家,我们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暖,宾至如归。</p><p class="ql-block">雨天,母亲一般不出门。她爱干净,见不得地上有半点脚印,每逢雨天就把纸箱拆开,铺在客厅到卧室、卧室到厨房的地板上。遇上地板渗水的地方,便拿着拖把反复吸干。她总疑惑地问我:“这水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擦都擦不干?”我笑着劝她,这是空气潮湿的缘故,别跟空气较劲了。可每年总有那么些阴雨连绵的日子,母亲依旧执拗地跟这些水汽“斗争”。</p><p class="ql-block">晴天是母亲最喜爱的日子。天朗气清,她总闲不住,要么在院前的水池边洗洗涮涮,要么在窗前的花圃旁侍弄花草。有一次周末回家,我一进门就看见她把一张张纸片铺在地上晾晒,忍不住笑着打趣,难怪她总有做不完的事。</p><p class="ql-block">此时窗外阳光正好,我仿佛能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扫尘、拖地、晾晒衣物,得空时还会用纸巾细细擦拭绿植的叶片,再吃力地把盆栽搬到阳光下,晒够了又搬回屋里。窗前的花圃一年四季郁郁葱葱、花开不败,大抵就是因为有她日日的精心照料。优雅的水仙、暗香浮动的腊梅、紫白相间的双色茉莉、艳若牡丹的山茶花,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绿植,相映成趣。初夏时节,金桔树一边开花一边结果,蔷薇肆意怒放,幽幽的香气缠绕在庭院里,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只要天放晴,母亲就像在与日光赛跑。天不亮就起床,把客厅的每个角落都打扫一遍,沙发、茶几、楼梯扶手,一楼到三楼的房间、盥洗室,床铺、棉被,一一开窗通风,扫、拖、抹、理,一样都不落下。</p><p class="ql-block">眼看着孩子们回家的日子近了,母亲愈发忙碌。她早早计划着换洗晾晒床上用品,让每个回家的人都能盖上馨香舒适的被子,或是躺在洁净清凉的席子上,卸下一身疲惫。同时,她还会叮嘱父亲提前准备孩子们爱吃的食材,自己则亲手做上一桌满满当当、飘香四溢的饭菜。</p><p class="ql-block">母亲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个家,爱着家里的每一个人,记着每个人的喜好。</p><p class="ql-block">离开家后,每到我生日那天,母亲总会打电话轻声说:“今天是你生日,我没能煮鸡蛋给你吃。”起初我并没放在心上,直到自己也当了母亲,才读懂这句话里藏着的浓浓牵挂。从那以后,每逢生日,我都会主动回家,央求母亲蒸一碗米酒鸡蛋。她知道我爱吃,便一年四季都备着米酒,一半做菜当佐料,一半添上白糖放进冰箱保鲜,让我每次回家都能吃上香甜的米酒。那醇香像一首缓缓流淌的轻歌,萦绕在记忆里,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儿子格外喜欢吃母亲做的豆腐乳。去年冬天,她特意多做了几罐,淋上芝麻油密封好,还细细教我储藏的方法,说等过些日子给远在外地的儿子寄过去。</p><p class="ql-block">家人则偏爱母亲晒的干粮。每年五月,她都会晒酱豆,再用糯米粉将酱豆搓成一个个扁圆的豆豉粿。从晒酱豆到做成豆豉粿,工序漫长,往往要耗费三四个月。遇上夏天的雷阵雨,母亲就得慌慌张张地盖雨篷,或是把晾晒的酱豆端进端出,格外不易。要是酱豆被雨淋了,味道就会变差,甚至发酸变质。</p><p class="ql-block">老家井边的阳光充足,风也小,秋冬时节,母亲晾晒的东西就更多了。一簸箕一簸箕的花生、豆子、红薯、萝卜、白菜,花花绿绿铺在地上,看着格外养眼。尤其是萝卜,她会整个晒,或是切成萝卜丁、萝卜条,搓软后用辣椒、生姜、白糖、醋、芝麻油、生抽等调料腌制,装进罐头里。放上两天再打开,嚼起来嘎嘣脆,能吃上整整一个冬天。母亲每次都会多做几罐,让我们回家时,总能带着满满当当的心意。</p><p class="ql-block">冬日的午后,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泡一杯热茶,手拿一根红薯干,或是抓一把炒花生,和母亲坐在院子里闲聊。风轻轻吹过,粉色的花生衣簌簌飘落,恍惚间,日子也跟着这风轻轻摇晃着走远了。</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逝去,母亲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老。从去年开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体力大不如前了,走不了多远的路,做一会儿活就累,总念叨着自己“不中用了”。我心疼地劝她,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大家不会怪她的。可母亲却不愿意,她总觉得,这个家还需要她。</p><p class="ql-block">对母亲的怜惜,是近几年才愈发深切的。我的腰椎和膝盖渐渐退化,疼痛成了家常便饭,也因此更能体会她身体的疲惫与酸痛。年轻时不懂母亲的辛劳,等读懂时,自己已到了知命之年。</p><p class="ql-block">于是,每逢假期,若我不回母亲家,便会叮嘱孩子们也别去;若是去了,一定要自己打理起居。可事实上,母亲从不让孩子们动手,依旧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也正因如此,儿子最眷恋外婆家。即便上了大学,半年才回家一次,第二天也总要去外婆家。他嘴上说着想外婆,其实是想念外婆做的菜,想念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想念外婆家的自在惬意。</p><p class="ql-block">儿子与母亲感情亲密。即便是今年,母亲在我面前提起他时,眼眶也会发烫。</p><p class="ql-block">人老了,是不是都格外盼望一家人能常聚在一起?每次我回城区,母亲必然出来相送,父亲不忙时也会陪着。一个站在门前目送,一个守在车旁细细叮咛,直到车子渐渐远去。</p><p class="ql-block">不能回家陪母亲的日子里,我每晚都会给她打电话,问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母亲总会细细地一一回答,听到她愉悦的声音,我的心才会安稳下来。</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母亲在电话里说,菜地里的豌豆成熟了,她已经摘好让我回家去取;地里的马铃薯,也快要可以挖了。她还说,父亲这几天又出差了,临走前特意给孩子们寄去了椰子和芒果。</p><p class="ql-block">做母亲的孩子,是何其幸运;做母亲的孙儿,这份福气更是绵长。</p><p class="ql-block">又到了柚子花开的季节,清幽的花香漫过庭院,像泉水般流淌,让人的心境也变得澄澈明净。</p><p class="ql-block">最欢喜的,是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母亲迈着小脚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风里全是母亲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最欢喜的,是坐在窗台喝茶,温暖的日光抚过肩头,茶香袅袅升起,身后是生机勃勃的绿植,还有母亲忙碌穿梭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最欢喜的,是坐在小院里,和母亲一起剥豆、择菜……</p><p class="ql-block">在这与时光交错的日子里,任凭四月的阳光静静洒在明净如洗的窗台。</p><p class="ql-block">有母亲的日子,就是这世间最无言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修改于2026年元月10日</p><p class="ql-block">后记</p><p class="ql-block">昨日返程途中,才恍然记起这天是母亲的生辰。归程漫漫,我终究没能赶回去,只能叮嘱小辈拨通电话代为问候。幸好,电话那头的二老语气里满是欢喜,这份雀跃,稍稍抚平了我心底的惭愧。</p><p class="ql-block">向来如此啊,父母总把儿女的岁岁年年牢牢记在心上,我们却总在奔波忙碌间,忽略了他们鬓角的霜花和他们眼底的期盼。直到此刻才懂,父母的欢喜原来这样简单,一通电话,几句问候,便抵得过世间所有的隆重。</p><p class="ql-block">惟愿往后岁岁,我能多些陪伴的时光,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他们心心念念的团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