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长篇小说连载001章）

四夕双木

图 片║个人制作

文 稿║四夕双木

美篇号║ 500861874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宋代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第一章：腊月十九

一、雪落眉山

景祐三年冬，眉山冷得邪乎。

进了腊月，岷江便结了一层薄冰，青石板路上早晚都挂着霜。老人们抄着手蹲在屋檐下晒太阳，嘴里呵出的白气能拉得老长：“这天气，怕是要下雪。”

果然，腊月十八后半夜，雪来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春蚕食叶。到天亮时，已成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把眉山城染成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纱縠行那条青石板路不见了，屋瓦的黛色不见了，连院墙外那株老槐树的枯枝，都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苏家宅院里，苏洵已经来来回回踱了半个时辰。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又盖上新雪，又踩实，形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落了一层雪，肩头都湿了，也顾不得拍。

“老爷，进屋等吧。”老仆苏福端着一碗姜汤过来，胡须上结着冰晶，“这雪大，仔细冻着。”

苏洵摆摆手，眼睛盯着东厢房的棉帘。帘子很厚，是入冬时新换的，靛蓝色的土布，这会儿被屋里的炭火映得微微发亮。帘缝里漏出些微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是他妻子程氏的声音，已经弱了，像被水浸透的棉线，一扯就要断。

“多久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寅时发动的，这会儿……”苏福抬头看看天色，灰蒙蒙的，辨不出时辰，“怕是快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苏洵心里一紧。程氏身子骨不算壮实，怀这胎时又吐得厉害，五个多月时还见了一回红，吓得他连夜去请大夫。如今赶上这么个大雪天……

“哇——哇——”

忽然，一声啼哭从帘内迸出来。

清亮，脆生，像正月里孩子们摔的炮仗，又像谁用一把崭新的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腊月厚重的严寒。紧接着是接生婆王妈妈拔高的嗓门：“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

苏洵愣在原地。雪还在下，一片雪花正好落进他脖颈，激得他一哆嗦。苏福先反应过来，跺着脚笑：“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帘子掀开了。

二、初生

王妈妈裹着一身热气出来，圆脸上堆满笑，眼角深深的褶子里都漾着喜气：“恭喜苏先生！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苏洵这才觉出手脚都冻僵了。他搓着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最后只笨拙地拱了拱手：“多谢妈妈，辛苦您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妈妈侧身让开，“快进去瞧瞧吧，小少爷嗓门亮着呢！”

苏洵掀帘进屋。一股混杂着血腥、炭火和草药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墙角炭盆燃着暗红的火。程氏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上、颊边。但她眼睛亮得出奇，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看着，嘴角挂着极淡、极疲倦的笑。

“娘子……”苏洵轻唤一声，竟有些不敢上前。

程氏抬起头，看见他肩头的雪，眉头微蹙：“外头那么冷，也不知道进屋等。”声音软软的，带着产后的虚弱。

苏洵这才挪到床边。他先看程氏，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触手都是冷汗。“你受苦了。”

程氏摇摇头，把襁褓往他那边送了送：“看看你儿子。”

苏洵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包裹在红色锦缎里的东西那么小，那么软，他两只手捧着，像捧着块嫩豆腐，不敢用力。婴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只褪了毛的小猴子。可眉毛很浓，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能看出形状；额头也宽，光溜溜的。

“像你。”程氏轻声说，眼里有温柔的水光，“眉毛浓，额头宽。将来定是个读书的料子。”

苏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今年二十七了，成婚八年，程氏流过两胎，这一胎怀得辛苦，他嘴上不说，心里日夜悬着。如今这小小的人儿就在他臂弯里，热乎乎的，沉甸甸的——是条命，是他的骨血。

正想着，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新生的孩子眼睛该是浑浊的，可这孩子的眸子，清亮得像雨后的岷江水，黑是黑，白是白，干干净净。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苏洵瞧，不哭不闹，眼神专注得不像个刚出娘胎的婴孩，倒像个在思索什么深奥问题的老先生。

苏洵被看得心里一动。

“这孩子……”他低声说，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嫩得仿佛一触即化，“将来怕是个不省心的。”

程氏笑了，笑声虚虚的：“不省心才好。太老成了，没意思。”

窗外雪声簌簌。炭盆里爆出个火星子，“噼啪”一声。

三、三朝礼

按眉山风俗，孩子出生第三日要行“三朝礼”，请族中长辈取名。

腊月二十一，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得满世界银光闪闪，檐角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着水。苏家堂屋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苏洵的伯父苏涣早早来了，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捧着杯热茶慢慢呷。

苏涣是苏家如今最年长的，今年六十有三，蓄着一部花白长须，面容清癯，年轻时中过举，在成都府做过一任学官，如今致仕在家，是眉山有名的宿儒。苏洵父母早逝，是这位伯父一手带大，教他读书明理。

“抱来瞧瞧。”苏涣放下茶盏。

程氏身子还虚，由丫鬟扶着出来，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她脸色好些了，颊边有了点血色，朝苏涣盈盈一拜：“伯父。”

苏涣点点头，从程氏手里接过孩子。老人抱孩子的手法竟很娴熟，一手托头，一手托臀，稳稳当当。他低头端详，婴儿正好醒着，不认生，也盯着他瞧。

“眉眼开阔，鼻梁挺直。”苏涣缓缓道，“是个有福的相。”

“请伯父赐名。”苏洵恭立一旁。

苏涣沉吟着，手指轻轻捋着胡须。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地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化雪的声音滴滴答答，像在数着时辰。

良久，老人开口：“《左传》有云，‘登轼而望之’。说的是曹刿论战，登上车前的横木瞭望敌情。”他抬眼看向苏洵，“车前的横木为轼，登之可望远，可观势。不若取名轼，字子瞻。愿这孩子目光高远，胸怀天下，能见人所不能见，瞻望前路。”

“苏轼，苏子瞻。”苏洵在唇齿间念了一遍，眼睛亮了，“好名字！谢伯父！”

程氏也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轻声唤：“轼儿，子瞻。”婴儿仿佛听懂了，小嘴一咧，竟露出个无牙的笑。程氏心里一软，柔声道：“小名就叫和仲吧。愿他温和守中，平安顺遂。”

“和仲……”苏涣点头，“《易》曰：‘保合太和，乃利贞。’中和之道，确是立身根本。大名望远，小名守中，一张一弛，很好。”

名字定下了。苏轼，苏子瞻，小名和仲。

王妈妈端来红蛋和醪糟，分给来贺喜的邻里。堂屋里热闹起来，道喜声、笑语声混作一团。苏洵忙着招呼，程氏抱着孩子坐在暖阁里，脸上一直带着笑。只有苏焕，坐在原位，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窗外那株积雪的老梅树上。

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衬着白雪，烈得像火。

老人心里忽然闪过个念头：这孩子在腊月大雪中出生，取名“轼”，是车前的横木。车行路上，横木要承重，要经颠簸，要耐风雨。这孩子的路，怕是不平啊。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摇摇头，笑自己多想。不过是个皱巴巴的婴儿，能看出什么？

四、无声的喧哗

夜深了，贺客散尽。

雪又下起来，细细的，盐粒似的。苏洵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院门口，看着纱縠行长长的街巷。灯笼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偶尔有更夫走过，梆子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肩头又积了层雪，才转身回屋。

程氏还没睡，靠着床头，就着床头小几上的油灯，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灯花爆了一下，她轻轻“呀”了声，忙护住孩子的眼睛。

“怎么还不睡？”苏洵脱了外袍，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过来。

“睡不着。”程氏抬头看他，灯下她的脸色柔和，“你看他，睡得多香。”

苏洵凑过去。小和仲确实睡得香，小拳头攥着，抵在腮边，呼吸细细的，均匀绵长。偶尔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

“今日伯父起的名，你可喜欢？”苏洵在床边坐下。

“喜欢。”程氏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轼，子瞻。这名字里有期许，也有分量。我只盼他……”她顿了顿，“平安长大就好。”

苏洵握住她的手。程氏的手很凉，产后虚弱，气血还没养回来。他心里泛起一阵怜惜，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愧疚。成婚这些年，他志在游学，常不在家，家里大小事务都是程氏操持。如今有了孩子，担子更重了。

“等开了春，我……”他想说“我不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诺言，他给不起。

程氏却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你该走走，该看看。男儿志在四方，困在眉山这方寸之地，可惜了。家里有我，你放心。”

苏洵喉头一哽，说不出话，只重重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风雪渐紧。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两个人依偎的影子，还有那个小小的襁褓。世界很大，西北在打仗，汴梁在议政，范仲淹的新政正推行得艰难。但在眉山纱縠行这间小小的卧房里，只有新生命均匀的呼吸，和一对年轻父母无声的期许。

五、雪夜微光

后半夜，苏洵忽然醒了。

身边程氏睡得沉，他却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边。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月光从云隙漏出来一点，照着院子里白皑皑的雪。那株老梅树成了个朦胧的黑影，只有几点红色，是梅花，在雪夜里倔强地开着。

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岁的人生。少年丧父，伯父抚养长大，读书，娶妻，也曾想过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这些年四处游学，见了太多，反而迷茫了。范仲淹那样的贤臣，推行新政尚且举步维艰，他一个寒门书生，又能做什么？

“呜哇——”

里间传来婴儿的啼哭。苏洵忙转身进去，程氏也醒了，正迷迷糊糊要起身。

“你躺着，我来。”苏洵抢先抱起儿子。小和仲闭着眼哭，小脸涨得通红。苏洵笨拙地颠着，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他幼时母亲哄他睡觉哼的，词早忘了，调子却还记得。

说也奇怪，孩子渐渐不哭了，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苏洵忽然笑了。他抱着儿子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看，下雪呢。你出生那天，也下这么大的雪。”

婴儿当然看不懂，只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

“你叫苏轼，字子瞻。”苏洵低声说，像在说给儿子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你伯祖希望你登高望远。阿爹呢……阿爹只希望你活得明白，活得痛快。这世道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往前走。”

怀里的小人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苏洵抱着他轻轻摇晃，看着窗外的雪。雪光映着微弱的月光，天地间一片朦胧的亮。远处的岷江该是封冻了，来年开春，冰化了，水会继续流，浩浩汤汤，向东而去。

就像这个孩子的生命，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会哭，会笑，会读书，会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苏洵不知道。但他此刻抱着这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希望。

“睡吧。”他轻声说，“天快亮了。”

是的，天快亮了。腊月十九的雪会停，太阳会出来，雪会化，春天会来。而这个在雪夜里出生的孩子，会一天天长大，在眉山的青山绿水间奔跑，在纱縠行的青石板路上留下小小的脚印。

谁也不知道，这个皱巴巴的新生儿，将来会照亮整个大宋的文坛，他的诗词会穿过千年的风雪，温暖无数后来人的寒夜。他的光芒，会如此耀眼，又如此温柔。

此刻的他，只是苏洵和程氏的儿子，是纱縠行苏家普通的第三代。他在父亲怀里咂着嘴，在母亲身边酣睡，对即将展开的漫长一生，一无所知，也无所畏惧。

而窗外的雪，静静地，静静地落着。

仿佛在为一个伟大的灵魂，铺就一张洁白无瑕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