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上的青春

金秋十月（拒礼物）

引言

黄土塬的风，吹过1969年的秋，卷着黄沙，裹着一群北京知青的青春。他们曾在窑洞的星空下畅谈梦想，却被一纸诬陷，碾碎了年少的梦想。蒙冤、平反、重逢、和解……

半生辗转，再回望那片黄土地，才懂：那些咬着牙熬过的苦，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金秋十月



风还在刮，裹挟着陕北特有的粗粝黄沙，一头扎进1969年初秋的黄土沟壑。绿皮火车像头耗尽了力气的老牛，“哐当哐当”地喘着粗气，终于在尘土飞扬的小站停下。

陈念扒着车窗往外望，干裂的塬地横七竖八地裂着口子，稀疏的酸枣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沉又闷。

身边的林晓轩正低头给父亲写信，钢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是车厢里难得的安静。

林晓轩的父亲是四方面军出身，他打小就跟着父亲听军号声长大，眉眼间干净透亮，带着军人后代特有的谦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熨帖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干部子弟的骄气。

到站时，日头已经偏西。知青们背着铺盖卷，被分到不同大队。

林晓轩去了公社旁的寺里大队，陈念则跟着谷河大队的干部，踩着硌脚的石子路，走了二十里山路，住进了村口最破的一孔窑洞。

窑洞的炕是冷的，墙皮簌簌往下掉，一跺脚，地上的黄土能扬半尺高。可老乡们的热情，瞬间暖了知青们冰凉的胃。

东家端来一碗飘着油花的小米粥，西家送来了半筐烤得焦香的红薯，就连隔壁的刘二婶，都连夜点着煤油灯，送来她做的油糕。硬塞到陈念手里，咧着嘴笑：“娃们细皮嫩肉的，没吃过苦，别饿坏了肚子。”

陕北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走的。

天不亮，村口的梆子声就“梆梆”响起来，男知青扛着锄头去垦荒，女知青挎着竹篮拾粪。日头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才敢蹲在田埂上歇晌。

老乡们的规矩多，吃饭得蹲在门槛上，碗底要舔得干干净净，说是不糟蹋粮食，糟蹋粮食要遭天谴。逢着红白喜事，必得蒸一锅黄澄澄的油糕，炸一盆酥脆的麻花。

全村人聚在一块儿，陕北的信天游唱得震天响，汉子们划拳喝酒，嗓门大得能震落塬上的土，婆姨们拉着家常，手里的针线活儿也不闲着，烟火气漫过整个村子，飘得老远老远。

工分是知青们最在意的事。男知青每天挣10分工，女知青8分，这规矩像根刺，狠狠扎在李梅心里。

她生理期顶着烈日锄地，腰杆疼得直不起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蓝布褂子，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却只能咬着牙硬扛。

收工后，她蹲在窑洞后墙根，对着墙缝偷偷抹眼泪，陈念递过去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滚烫的红薯瓤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寺里大队部的窑洞，是知青们的避风港。

林晓轩把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炕桌上摆着拿来的红枣，红得透亮。知青们来了，他就烧水煮茶，粗瓷碗里的劣质茶水泛着苦，却能聊个通宵。



林晓轩干活是一把好手，割麦比老乡还快，镰刀舞得“嗖嗖”响，挑粪能挑两大桶，压得扁担弯了腰，村里的大爷大妈都念叨：“这北京娃，实诚！”

陈念常和他躺在窑顶看星星，塬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伸手就能摸到。

林晓轩说，等返城了，就进厂学门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两个年轻人的梦，在星空下轻轻摇晃，像塬上的狗尾巴草。

这份安稳，在1969年9月13日这一天把安稳的梦彻底撕碎。

那天，谷河大队的喇叭破天荒响了三遍，支书扯着嗓子喊，声音裹着风沙，嘶哑得厉害：“全体知青，去公社开批斗大会！”

陈念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直跳。赶到公社中学的院子时，人挤得满满当当，尘土飞扬。

主席台的红布褪了色，旁边挂着“打倒盗窃犯”的横幅，红漆掉了块，看着刺眼。他刚站稳，就听见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把盗窃犯罪团伙头头林晓轩押上来！”

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林晓轩被两个民兵扭着胳膊推上台，脸色苍白如纸，蓝布褂子的肩膀被扯得歪斜，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他茫然地环视四周，目光与陈念相撞时，满是委屈和无奈，像只被冤枉的小羊羔。

陈念攥紧拳头，他太清楚林晓轩的为人了，别说盗窃，就是老乡的一颗枣，他都不肯随便拿，路过枣树下，总要绕着走。

后来才从公社干部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缘由：寺里大队丢了集体仓库的半袋玉米，是村里的光棍汉王二愣，因嫉妒林晓轩深得老乡喜爱，又眼红他父亲留下的一支钢笔，便偷偷藏了玉米，反咬一口诬告林晓轩。

赶上当时“抓阶级斗争”的风头紧，一顶“盗窃团伙头目”的帽子，就这么硬生生扣在了他头上。

一声“绑了”落下，两名穿警服的大汉拽出麻绳，绳圈在前，猛地从林晓轩头上套下，死死勒住他的喉部。

紧接着，绳子从腋下穿到身前，在他的大臂小臂上狠狠缠绕数圈，勒得他的胳膊瞬间凸起青筋，像一条条青蛇。

一名大汉拽着后颈的绳头用力下拉，另一个人用膝盖猛顶他的后腰，逼着他的小臂往肩胛处收拢。



林晓轩的脸从苍白涨成紫红，豆大的汗珠砸在脚下的黄土上，“啪嗒”一声，碎成八瓣，呼吸急促得像破了风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可别把娃勒死了！”身边的谷河大队主任忍不住嘟囔，声音里满是心疼，却不敢大声。

批斗的发言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横飞，陈念一句也听不进去，只盯着台上的林晓轩。

他的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蓝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腿抖得厉害，却硬是挺着没倒下。

当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陈念忍着泪，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话千言万语：挺住，我信你。

林晓轩看到了，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像塬上经霜的野草，脆弱得一碰就碎。

直到人群里响起不满的骚动，有人悄悄骂“屈打成招”，有人偷偷抹眼泪，公社主任才和公安局干部耳语几句。

干部清了清嗓子，喊了声：“松绑，换前铐！”

黄澄澄的铜手铐“咔嚓”一声，铐住林晓轩黑紫色的双手，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腕生疼。

他被押走前，忽然挣脱民兵的手，转身面向台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又慢又沉，鞠得台下的知青们，眼泪都掉了下来，砸在黄土里，悄无声息。



回村的路上，秋风卷着黄沙，刮在脸上生疼，像刀子割。

有同学低声说：“五花大绑太残酷了。”陈念喃喃道：“是呀，手铐都显得仁慈多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插队的日子，愈发难熬。

夜里，知青们躺在窑顶数星星，星星还是那么亮，心里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念发过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话连篇。老乡张大爷揣着个陶碗跑过来，碗里是温热的童子尿——这是陕北老乡治高烧的土方子。

陈念捏着鼻子灌下去，一股子腥臊味直冲脑门，烧退了，却蹲在窑洞门口干呕半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张大爷蹲在一旁，搓着粗糙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娃，委屈你了，咱这穷地方，没别的法子。”

他还听过太多知青的故事，每一个都带着黄土的苦涩：

邻队的苏晴收到家信，说母亲病重，想最后见一面。没有批条走不了，她揣着几个窝头，摸黑跑到黄河边，把老乡给的羊皮筒紧紧绑在身上。

夜里的黄河浪涛汹涌，水声震耳欲聋，她咬着牙往对岸游，冰冷的河水冻得她骨头疼，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是村里的老船工不放心，脱了棉袄，跟着她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就为护着她一程。

赵卫东为了办病退证明，花光半年津贴，在县城医院门口买了张肺痨的假片子，结果被查出来，批斗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遣送回村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分子”；

还有个叫顾晓梅的女知青，为了换一张回城的名额，咬牙嫁给了村里瘸腿的老光棍，洞房夜抱着红被子哭到天亮，第二年却挺着肚子，跟着丈夫下地挣工分，脸上渐渐有了烟火气，只是再也没笑过；

张强和村里姑娘小翠偷偷好上了，却在小翠怀孕后，趁着夜色跑了，留下小翠挺着大肚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最后生下个娃，独自拉扯长大，娃长到十几岁，才知道自己的爹是个北京知青；

更让人揪心的是周卫国修梯田时遇上山体滑坡，他推开身边的老乡，自己却被埋进黄土，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种下的玉米种子，坟前立着块木牌，写着“北京知青周卫国之墓”，每年清明，老乡们都会给他坟上添一把土，娃们会采来野山花，插在木牌旁。





有人熬不住，选择留下。

王建国和村里的杏花成了亲，杏花会纳鞋底，会做油糕，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酒窝藏着甜。

王建国在村里盖了两孔新窑洞，生了一儿一女，再提起北京，他只是笑着说：“这里就是家了。”塬上的黄土，埋着他的青春，也埋着他的根。

还有些女知青，盼回城盼到眼枯，最后嫁给了当地的后生，白天跟着下地，晚上在煤油灯下给娃缝衣裳。

偶尔翻出压箱底的旧照片，看着照片里梳着辫子的自己，愣半天神，再叹口气把照片掖回去，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心酸。

1978年的春天，返城的消息像一声春雷，在知青们炸开了锅。

陈念攥着返城证明，手心里全是汗，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收拾行李那天，他去了周卫国的坟前，坟上的草长得半人高，他蹲下来，拔了半天草，轻声说：“卫国，我们能回去了。”

风刮过坟头的酸枣树，沙沙作响，像是周卫国的回应。

火车驶入北京地界时，天刚蒙蒙亮。高楼、柏油路、汽车鸣笛声，和陕北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陈念走进熟悉的胡同，母亲拄着拐杖迎出来，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母子俩抱着哭成一团，哭声震落了屋檐上的冰棱。

可回到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工作岗位稀缺，陈念揣着户口本，在街道办和劳动局之间来回跑，腿都跑细了，才找到一份建筑队小工的活，每天搬砖和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李梅找了个副食店卖酱油的临时工，每天站得脚肿；苏晴回家后发现母亲早已离世，房子被舅舅占了大半，只能租间小平房，踩着缝纫机度日，“哒哒”的机器声，夜夜伴着她入眠；

顾晓梅离了婚，带着娃回了北京，却被街坊指指点点，只能躲在小屋里，不敢出门见人。





日子一晃十几年，陈念在建筑队熬成了技术员，娶妻生子，日子平淡安稳。

只是夜里做梦，总梦到陕北的窑洞，梦到塬上的星星，梦到林晓轩的笑脸，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这年秋天，街道组织知青联谊会。活动室里，头发花白的知青们凑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陕北的日子，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

李梅拎着一兜酸枣糕，嗓门依旧洪亮：“还记得陈念喝童子尿不？吐了半宿，脸都白了！”

众人哄笑时，门口进来个怯生生的人，是消失多年的张强。他穿着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伙子眉眼清秀，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娃叫石头，小翠不在了……我对不起他们娘俩。”张强的声音哽咽，当年他没回北京，在陕北的煤矿挖了十几年煤，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鞋底，前些年去找石头，孩子没认他，只递了一碗水，转身就走了。

联谊会快散时，有人喊陈念的名字。他走出活动室，月光下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公文包，气质儒雅。

“陈念，我是林晓轩。”

陈念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酒香漫开来。

林晓轩说，当年他被判了三年刑，出狱后没脸回北京，就在陕北的农场干活，喂猪、种地，什么苦都吃了。

后来政策落实，他的案子被平反，这才回到北京，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知青们的消息，今天才终于找到这里。

“当年批斗大会上，你冲我点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林晓轩的声音发颤，眼里闪着泪光，像塬上的星星。

两人站在胡同口，聊着这些年的日子，聊着陕北的黄土坡，聊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纠缠的线。

第二年秋天，陈念、林晓轩和李梅结伴回了陕北。

谷河村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土窑洞变成了砖瓦房，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张石桌，老乡们在那里下棋、聊天。

张大爷拄着拐杖迎过来，手里攥着一袋红枣，皱纹里满是笑：“娃，塬上的枣，年年都甜。”



他们去了周卫国的坟前，新立的石碑在阳光下发亮，碑上刻着“知青楷模周卫国之墓”；去了小翠的坟头，烧了张强托带的纸钱，正巧遇上石头。

这个高大的小伙子蹲在坟前，沉默许久，才说：“等忙完手里的活，就去北京看他。”声音里，带着释然。

临走前的晌午，三人坐在张大爷的新窑洞里吃油糕，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是个佝偻着腰的老汉，头发花白稀疏，手里拎着半袋玉米，低着头不敢进门。

张大爷叹了口气：“是王二愣这几年身子垮了，儿子儿媳嫌他当年作孽，把他撵到村头的破窑里住着，孤苦伶仃的。”

林晓轩闻言，起身走到门口。

王二愣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手里的玉米“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黄澄澄的玉米粒滚了一地。

“晓轩……我对不住你啊……”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嫉妒你人缘好，嫉妒你有钢笔……我该死，我赎罪！”

老汉趴在地上，脊背佝偻得像只虾米，哭声浑浊沙哑，像塬上被风吹裂的土坷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颤抖着递给林晓轩：“这是你那支钢笔，我一直藏着，没脸还给你……”

红布展开，是一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笔杆上还留着淡淡的刻痕——那是当年林晓轩父亲的遗物。

林晓轩蹲下身，扶起王二愣，动作轻缓得像怕碰碎一件老物件。

他捡起地上的玉米，塞回老汉手里，又把那支钢笔递了回去：“叔，这笔您留着吧，当个念想。”

他的声音平静，像塬上的风，吹过了经年的恩怨，“都过去了，黄土塬上的风，早把当年的事吹淡了。”

王二愣愣住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哽咽，最后攥着钢笔和玉米，蹒跚着走了，背影在黄土塬的阳光下，缩成一个瘦小的黑点。

李梅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抹泪。陈念拍了拍林晓轩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风掠过塬上的酸枣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慈悲。

汽车缓缓驶离，陈念回头望去，黄土塬在视线里渐渐模糊，塬上的酸枣树，在风里摇曳。

李梅抹着眼泪笑：“那时候的苦，现在想想，都是好日子。”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枣花的香。陈念望着远处的天空，仿佛又听到了当年的信天游，悠长，嘹亮，飘在黄土塬的上空，飘了一辈又一辈。



文：金秋十月

图：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2026/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