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鬼王娶亲</p>
<p class="ql-block">后半夜，那声音又来了。</p>
<p class="ql-block">起初只是细细一线，像谁在墙外拖着铁链，刮着青石板：“鬼——王——娶——亲——生——人——回——避——”</p>
<p class="ql-block">拖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长长的尾音，仿佛从地底爬上来。</p>
<p class="ql-block">紧接着，是一阵怪异的唢呐声。</p>
<p class="ql-block">不是喜乐，不是丧曲，而是一首叫《耍猴儿》的调子。唢呐吹得又尖又利，忽高忽低，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人耳膜上来回刮。锣鼓点乱七八糟地砸着，夹杂着小锣“当当当”的脆响，像一只被拴着铁链的猴子，一边尖叫一边原地打转。</p>
<p class="ql-block">“鬼王娶亲，生人回避——嚯嚯嚯——”</p>
<p class="ql-block">那声音又近了些，贴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湿冷霉味，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阿青缩在被窝里，把脑袋死死蒙住。可那声音像长了钩子，顺着耳朵钻进脑子，在里头一遍一遍地回放。</p>
<p class="ql-block">“鬼王娶亲，生人回避——”</p>
<p class="ql-block">村里老人说过，凡是听到这调子，千万别开门，别探头，更别跟着看。谁看了鬼王的迎亲队伍，谁就得跟他们走，有去无回。</p>
<p class="ql-block">阿青的窗户纸被风吹得“扑扑”作响，月光透进来，惨白惨白的。她不敢动，只能死死攥着被角，连呼吸都放轻了。</p>
<p class="ql-block">唢呐声忽然停了。</p>
<p class="ql-block">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阿青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等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正要松口气，忽然——</p>
<p class="ql-block">“咚、咚、咚。”</p>
<p class="ql-block">有人敲门。不是敲门，是拍门。很慢，很重，一下，又一下，像湿漉漉的皮肉拍在门板上。</p>
<p class="ql-block">“咚——咚——咚——”</p>
<p class="ql-block">声音越来越近，仿佛门外的人已经贴在了门上。阿青甚至能想象出那张脸——惨白浮肿，嘴角咧到耳根，手里举着一张写着“囍”字的红纸，用尖细的嗓子喊：“新娘子，该上轿了——”</p>
<p class="ql-block">她猛地一哆嗦，把头缩得更深。</p>
<p class="ql-block">门外的人似乎被惹恼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像是嫌她磨蹭。接着，门把手“咔哒”一声，轻轻转动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阿青的呼吸瞬间停滞。</p>
<p class="ql-block">门，是从外面锁着的。可那锁，不知何时已经松了。</p>
<p class="ql-block">“吱呀——”</p>
<p class="ql-block">门，开了一条缝。</p>
<p class="ql-block">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阿青死死盯着那条缝，看见一双脚。</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双什么样的脚啊——惨白浮肿，脚趾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脚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串着几枚铜钱，随着门缝的晃动，发出“叮当、叮当”的轻响。</p>
<p class="ql-block">“新娘子——”</p>
<p class="ql-block">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她耳边吹气。阿青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翻身，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想要把门重新关上。</p>
<p class="ql-block">可她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p>
<p class="ql-block">“耍猴儿——耍猴儿——”</p>
<p class="ql-block">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阿青回头一看，只见床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顶红轿。</p>
<p class="ql-block">那轿子很小，红得发暗，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晾干。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只能隐约看见一双苍白的手，从轿帘下伸出来，指尖细长，指甲漆黑。</p>
<p class="ql-block">“新娘子，该上轿了——”</p>
<p class="ql-block">轿帘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皮肤惨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浸在血里的玻璃珠。她对着阿青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黑牙。</p>
<p class="ql-block">“来呀——来呀——”</p>
<p class="ql-block">阿青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她刚跑到门口，就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p>
<p class="ql-block">那怀抱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阿青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红袍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身材高大，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跳动。</p>
<p class="ql-block">“娘子——”</p>
<p class="ql-block">他轻声唤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却让阿青浑身发抖。</p>
<p class="ql-block">“不……不要……”</p>
<p class="ql-block">阿青拼命挣扎，可那男人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腕。她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p>
<p class="ql-block">“别怕——”</p>
<p class="ql-block">男人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阿青的脸颊。他的手冰冷刺骨，可阿青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皮肤渗入骨髓。</p>
<p class="ql-block">“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新娘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村里的老人们发现，阿青家的门大开着。</p>
<p class="ql-block">门板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p>
<p class="ql-block">“鬼王娶亲，生人回避。”</p>
<p class="ql-block">而阿青，却不见了踪影。</p>
<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每到深夜，村里都会响起一阵怪异的唢呐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锣鼓点和小锣的脆响，像一只被拴着铁链的猴子，在村子里来回游荡。</p>
<p class="ql-block">“鬼王娶亲，生人回避——嚯嚯嚯——”</p>
<p class="ql-block">而每一户人家，都会早早地关紧门窗，连灯都不敢点。他们知道，那是鬼王的迎亲队伍又来了。</p>
<p class="ql-block">谁要是不小心听到了那声音，谁就得跟他们走，有去无回。</p> <p class="ql-block">那晚之后，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开始出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村口一路延伸到阿青家的门槛前。有人说，那是鬼王的轿夫留下的。他们不是人，是地底爬出来的阴差，专为冥婚引路。而那顶红轿，据说是用浸过朱砂的棺木雕成，轿底刻着“拘魂令”三个字，谁坐上去，魂魄便再也不能归位。</p>
<p class="ql-block">我曾听守夜的更夫讲，那唢呐手其实是个死过七回的人，每死一次，魂就被鬼王收一道，七次之后，魂全没了，只剩一具会吹唢呐的皮囊。他吹的《耍猴儿》，原是阳间马戏班子的曲子，可到了阴间，音调一转，就成了勾魂的咒。</p> <p class="ql-block">村东那片老宅子，飞檐翘角，红灯笼年年挂着，却从没人住。有人说，那是鬼王在阳间设的“迎亲驿站”。每逢七月半，灯笼会自己亮起来，瓦片上凝着水珠，像在哭。有胆大的孩子偷偷趴墙头往里瞧，说看见院子里摆着一排红轿，轿帘晃动，里面坐着穿嫁衣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等谁。</p> <p class="ql-block">后来有个外乡来的道士，说那鬼王本是百年前一个被退婚的书生，羞愤自尽，魂不得散，怨气凝成鬼王，专挑孤女成亲。他娶的不是人，是“替身”——替他当年被退的那桩婚事还愿。而那红衣新娘，不过是怨念所化，每夜游走，只为寻一个肯开门的人。</p>
<p class="ql-block">可谁又知道，阿青那晚，是不是其实松了手？</p>
<p class="ql-block">是不是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她曾犹豫过——</p>
<p class="ql-block">外面那么冷，可屋里更冷。</p>
<p class="ql-block">没人给她点灯，没人替她缝嫁衣，没人说一句“你愿意吗”。</p>
<p class="ql-block">而那个红袍男人，至少唤她一声“娘子”。</p>
<p class="ql-block">于是她走了。</p>
<p class="ql-block">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走的。</p>
<p class="ql-block">从此，那唢呐声每夜响起，不是为了吓人。</p>
<p class="ql-block">是在问：</p>
<p class="ql-block">“新娘子，该上轿了——”</p>
<p class="ql-block">“你，愿不愿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