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手术后的第十六天,晨光安稳地铺在书桌上。伤口已不觉疼痛,身体如潮水退后的沙滩,正缓慢显露它未被惊扰的轮廓。正是在这段被迫赋予的、清寂的时光里,我再次翻开了史铁生。</p> <p class="ql-block"> 这一次的阅读,不再有旁观者模糊的感叹,也不再是年少时那种对“健康真好”的简单庆幸。而是一种隔了岁月与际遇的,清澈的懂得。</p><p class="ql-block"> 好像一个在风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望见了远处另一盏孤灯——那光亮并不教你如何躲避风雨,而是让你看清了自己灯下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他仿佛是我精神上的故人,让我因为一段生病的际遇产生了深挚的共鸣。</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读到他写“不该以为命运欠了你什么”,只觉得是哲理式的规劝。</p><p class="ql-block"> 如今读来,却觉得他说的那么轻,轻得像午后的一声叹息。可落在我此刻的身体里,却是无比清晰的对疼痛和恐惧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可是,对啊,命运凭什么欠我呢?它从未承诺过要给任何人一个完好无损的身体、一帆风顺的人生。那些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健康”,或许才是它一时兴起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 想起小时候读《我与地坛》,只懵懂地觉得那个摇着轮椅的背影很悲伤,觉得他的母亲躲在树后张望的样子让人心碎。</p><p class="ql-block"> 如今自己成了需要被人照顾的角色,才听懂了那些轻描淡写里的雷霆——原来最深的疼痛,都是静默的;最重的苦难,都可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p><p class="ql-block"> 他写病痛,写死亡,写命运的无常,却偏偏不写怨恨。就像他说的,去佛堂也不该求健康,只该求一份看透贪迷的智慧。这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更深的清醒:当你不再觉得世界亏欠你时,你才能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这段缓下来的光阴里,我隐约触到了史铁生所说的那味“智慧”:它并非许诺从此无痛无灾,而是让你在疼痛中,依然能辨认光来的方向;在局限里,开始丈量内心无垠的疆域。</p><p class="ql-block"> 此刻,阳光温煦,愈合处传来微微的痒,那是生长与新生的密语。我感激这暂时的驻足,让我能以更深的宁静,接住那从书页间传来的、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平和而坚韧的光亮。它不赦免苦难,却赋予了凝视苦难的——清澈目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