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寻寻觅觅,共情易安之难</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〇张光国</div><br> 我是被一阵风送来的——或者说,是被一阵穿过千年时光罅隙的、带着特定悲凉频率的秋声,拽入了这个黄昏。那声音并非纯粹的物理声响,而是无数失落意象的凝结:是书页焚毁时的脆响,是车辙碾过破碎山河的呻吟,是玉簪落地迸发的绝唱,最终汇成一句“寻寻觅觅”的开篇,在历史的回音壁上永不消散。当我站稳脚跟,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尘埃时,我发现自己正立于一扇木格窗前。窗是旧的,楠木的框架被江南潮润的岁月与无尽的愁绪浸得颜色深黯如铁,边缘处已有了细微的、如同泪痕般的皴裂。那格子里嵌着的不是明净的玻璃,而是略显浑浊的、带着手工晕染痕迹的窗纸,纸色已然泛黄,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洞穿一个时代。窗纸上,此刻正映着一个清癯得近乎嶙峋的剪影。那便是她,李易安,中国词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抹孤光,此刻正以全部的肉身与灵魂,为一场文明的黄昏举行着寂静的祭礼。<br> 此刻是南宋绍兴十七年,公元1147年,深秋。地点是临安——这个被仓促冠以“临时安顿”之名的都城,在失去汴京的锦绣魂灵之后,瑟缩在钱塘江畔,用满城的笙歌与瓦子的喧嚣,努力粉饰一种脆弱的、醉生梦死的“安定”。然而,这安定如同漂在水面的油花,华丽却无根,底下是暗流汹涌的惶恐与不堪回首的疮痍。自“靖康之难”那场将天穹都撕开一道血口的巨变,已整整过去二十年。二帝北狩的尘烟似乎还未散尽,南渡的惊魂依旧在无数午夜梦回时骤然坐起。朝廷偏安一隅,主和之声渐成主流,西湖的暖风似乎要将战士的弓弦也熏得酥软。这是一个集体性试图遗忘的时代,用精致的享乐麻醉断臂之痛。而我所在的这处小小庭院,却像繁华肌体上一块拒绝愈合的旧创,固执地沉默着,沉淀着整个时代最清醒、也最痛楚的哀音。它位于凤凰山脚一条僻静的巷弄,与皇城大内的巍峨仅一墙之隔,却俨然属于两个世界。<br> 庭院是空的。不,不能说空,是满——满地堆积着一种深黄色的、卷曲的寂静。那是梧桐的落叶,并非一夜之间的凋零,而是经年累月、无人过问的沉积。厚厚地铺了一层,覆住了原本的青石板缝隙,踩上去发出一种空洞的、叹息般的窸窣声。它们以一种缓慢的、集体赴死般的姿态,从枝头旋落,了无生意。梧桐的枝干虬曲苍老,树皮斑驳如龟裂的河床,伸向灰白天空的枝桠稀疏而倔强,像老人伸向虚空祈求的手。空气里有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湿冷,那不是北方干爽的、能激起人策马豪情的萧瑟,而是江南特有的、沁入骨髓、缠绕肺腑的阴寒。这寒,混着泥土的腥气、落叶腐烂的微酸,以及远处钱塘江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水腥,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流亡者的秋天气味。暮色正从四面合拢,不像北地的天瞬间黑透,而是像一张被水濡湿的灰色巨网,带着沉甸甸的潮意,一点一点,耐心而残忍地,将庭院、屋舍,连同窗内那个单薄得如同一片秋叶的身影,温柔而残酷地收束进去。<br> 她,就在那里,“守着窗儿”。这个“守”字,在我亲见的这个黄昏,具象为一种惊心动魄的静止与对抗。那不是安逸的凭眺,亦非闲适的观赏,而是一种全副生命的倚靠与对峙。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在月白色素绸夹衫下显出清晰而脆弱的轮廓,仿佛那单薄的衣衫下,就是嶙峋的山石,背负着无形的、过于沉重的行囊——那行囊里,是十五车在战火与流徙中散佚殆尽的金石书画,是青州归来堂十余屋珍藏顷刻间化为冲天烈焰与滚滚浓烟的灼痛记忆,是丈夫赵明诚在建康(南京)病榻前,她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时,那掌心最后一丝温热的流逝,更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灯火彻夜如昼、笑语盈巷、她曾“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汴梁上元夜。她守着这扇窗,如同守着一道时间的闸门,闸门这边,是孤寂凄清、寒雨敲窗的当下;闸门那边,是奔涌咆哮、璀璨夺目却永不可逆流的过往。<br> 我得以更近地端详她。她已处于花甲之年,岁月的刀锋与命运的巨锤,早已将那个“绣面芙蓉一笑开”的明丽少女,雕刻成眼前这副模样。头发大抵是梳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鬓边已有无法掩饰的、星点般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凝结的秋霜。面容清减,颧骨微微凸起,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透出一种玉器历经风雨后的温润与易碎感。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它们此刻并未望向任何具体的事物,而是凝定在庭院上方的虚无中,眼神里空茫一片,却又似涵纳了整个秋天的萧索与数百年的兴衰。那眸子里没有泪——或许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沉静底下,是岩浆般涌动却无处喷发的悲恸。她的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直的线,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永恒的下撇弧度,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承受了太多重压之后,肌肉自发形成的、表述苦难的纹路。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处有些微的突出,那是常年握笔、翻阅书卷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双手一动不动,如同白玉雕成,只有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左手手背上,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叩着,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某种内心深处的、破碎的节拍,又像是在点数着那些永远失去的、桩桩件件的往事。<br>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br> 声音响起了。不是吟诵,不是歌唱,甚至不是叹息。它是从她生命最幽深的泉眼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一滴一滴,挤压出来的。起初极低,像秋虫在墙根冻土下濒死的、最后的一声哀鸣,气若游丝,却又执着地钻进听者的耳膜。随即,它连绵起来,叠嶂般涌来,十四个字,字字都不是从喉舌发出,而是从心腑深处震颤而出,带着血肉的温湿与灵魂的凛冽。每一个叠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听者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我仿佛看见,随着这声音,她交叠的双手,那轻叩的指尖,骤然停住了,随即,右手微微蜷缩起来,握成了一个空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脖颈,那曾经“雪清玉瘦”的脖颈,几不可见地梗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一枚巨大的、无形的苦果。她的下唇,似乎颤抖了一瞬,快得如同光影的摇曳,旋即又被那紧抿的线条牢牢地锁住。<br> 她寻觅什么?是散落的旧日诗稿,是遗失的某一卷《金石录》校样,还是记忆中丈夫某个温煦的、带着研究金石时专注神情的笑意?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那是一种更为浩瀚的、无家可归的失落感——对一种文明秩序、一种生活美学、一种精神家园的整体性迷失。北宋士大夫阶层那个精致、丰盈、充满书卷气与生活情趣的“雅世界”,那个可以赌书泼茶、踏雪寻梅、金石考据、词章唱和的世界,已在“靖康”那场耻辱的雪崩之中,被掩埋得踪迹全无。她所“寻觅”的,是那个世界的回声,是那场文明鼎盛时期留下的、飘散在风里的精魂。而“冷冷清清”,便是寻觅不得后,周遭现实给予她的赤裸而残酷的回应。这冷清,是人事的寥落,更是文化氛围的荒芜与精神的流放。<br> 我的目光越过她静止的肩头,投向暮色更浓的庭院。那儿有“满地黄花堆积”。不是盛放,不是点缀,是堆积。是生命的余烬,是繁华谢幕后无人收拾的狼藉。那是菊花,江南常见的品种,或许曾是嫩黄或浅金,如今却因无人照料、风雨摧折,颓然地、一丛丛地萎顿于地。花瓣卷曲、枯槁,颜色褪成一种暗淡的土黄,边缘带着焦褐,像一片片被战火燎过的、失去价值的金箔,又像无数被仓皇南渡的车辙抛弃在身后的、中原故土的碎片。它们“堆积”着,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望的丰盛。这堆积的,何止是黄花?分明是无数被战乱碾碎的平静岁月,是被仓皇南渡的车辙抛弃于身后的广袤故土,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慷慨悲歌之后,面对现实泥淖却更显无力的、巨大的沉默,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那一声穿越历史的凌厉质问后,落入南宋朝廷苟且偷安氛围中,更显苍凉与孤独的无言以对。这堆积,是一种美学上的触目惊心,将凋零之美以最大量、最无序的方式呈现,彻底摒弃了任何残存的、对“雅致”的幻想,只剩下赤裸的衰败与废弃。<br> 风起了。先是贴着地面盘旋,卷起几片最轻、最干的落叶,让它们打着无助的旋儿。继而,风力稍增,穿过庭院,摇动檐角一只残破的铜质风铃。那风铃大概许久未响,声音暗哑、滞涩,发出“咯——哒——咯——哒”零丁而破碎的节奏,不成曲调,只添寂寥。旋即,这微弱的声音便被更庞大的声响吞没——那是临安城的市声,乘着风,越过坊墙,隐隐约约、却又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歌楼酒肆的软语喧哗,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小贩的叫卖,车马的粼粼,运河水拍打石埠的汩汩声,混着远处佛寺道观晚课钟磬那庄严而空洞的余响,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近乎麻木的、背景噪声般的热闹。这背景音,与她窗内“冷冷清清”的绝对寂静,以及她心中“凄凄惨惨戚戚”的汹涌悲潮,形成尖锐到刺耳的撕裂。一边是苟安的、试图用感官盛宴填充灵魂空洞的集体喧腾;一边是清醒的、独自承担全部历史重负与文明伤痛的个体孤绝。这撕裂感,不正是那个时代最深刻的精神病症么?临安城在努力忘却,用醉眼、笙歌与暖风麻醉断腕之痛,营造一种虚假的繁荣;而她,李清照,却要用全部残存的、敏感的神经,去铭记、去咀嚼、去提炼那彻骨的痛楚,并将之淬炼成语言之中永恒不灭的晶体。这需要何等残忍的勇气,又需要何等伟大的坚守?!<br> 我悄然挪动步子,木质廊檐发出轻微“吱呀”一声,在这寂静里竟显得突兀。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酥脆的断裂声,每一声都像在踩碎一个薄脆的旧梦。她似乎并未察觉我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或许她的神思已与眼前的景、心中的痛完全交融,外界的细微扰动已无法侵入那个由悲怆构建的绝对领域。她微微侧身,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置于窗台边小几上的一个陶盏。那陶盏是灰褐色的,粗粝无釉,与她昔日所用的定窑白瓷或汝窑青瓷天壤之别。里面的液体颜色深浊,在渐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具体,只映出一点黯淡的、摇晃的微光。是酒么?或许是廉价的、苦涩的村醪;还是那“三杯两盏”也敌不过的、浸透寒意的“晚来风急”?她将陶盏举到唇边,没有立即饮下,而是停顿了片刻,鼻翼几不可见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嗅闻,又仿佛在抗拒。然后,她微微仰颈,啜了一小口。吞咽的动作很慢,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眉头随即蹙得更紧,在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如同刀刻的竖纹。那不是品味佳酿的姿态,而是吞咽苦药、甚至毒鸩般的决绝与忍受。酒入愁肠,并未化作相思泪,而是直接沉入那无底寒潭般的愁海,或许激起了更深沉的漩涡,最终凝成了笔端那比秋霜更寒、比金石更坚的字句。<br>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br> 恰在此时,仿佛天意安排,一声凄厉而悠长的雁鸣,如同锋利的箭镞,划破了铅灰色、越来越低垂的天穹。她倏然抬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滞涩,却又因内心的震动而显得突兀。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筋腱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她望向天空,目光急切地搜寻。一队南飞的大雁,正从北方飞来,行列有些散乱,不成严整的“人”字或“一”字,叫声仓皇断续,仿佛也负载着北方的离乱与惊魂。在汴京的秋天,她也曾与明诚携手,于归来堂的庭院,或汴河畔的杨柳下,看北雁南飞。那时雁声是秋的信使,带着高爽的诗意与季节轮转的必然,或许还会引发他们关于节气、物候的考据与谈兴。如今,雁依旧是那雁,或许真是往年见过的旧识;看雁的人,却从汴京的深闺,流落到了临安的客舍;从“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琴瑟和鸣,变成了“吹箫人去玉楼空”的茕茕子立。雁是旧识,山河已非。这“旧时相识”,带来的不是他乡遇故知般的慰藉,而是物是人非、今昔对比的、更为锥心的一击。那雁阵,仿佛在空中用无形的线,徒劳地缝缀着已经破碎的江山版图,也缝缀着她千疮百孔、无法弥合的记忆。我看见她的眼眶,在那瞬间似乎微微泛红,但水光只是极其短暂地一闪,立刻就被更深沉的干涸吸了回去。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襟,指节再次泛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如同一砚浓墨泼洒殆尽。屋内,一个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的老妪(或许是跟随她多年的旧仆),颤巍巍地挪进来,用火镰费力地点亮了靠近窗边的一盏油灯。灯盏是粗糙的陶器,灯芯也短,火光如豆,昏黄而微弱。这点光晕,勉强在厚重的黑暗里撑开一小圈朦胧的、颤抖的暖色,却将她端坐的身影在身后空荡墙壁上,投得更加巨大,也更加扭曲、孤清。光与影的边界在她身周模糊、摇曳、跳动,仿佛她本身就是一个即将熄灭的光源,随时会溶入这无边无际的、吞没一切的夜色,只留下那一阕尚未完全写就、却已注定不朽的词,像一缕精魂,幽灵般在中华文明的时空中游荡、呜咽。<br> 终于,那最经典、最催人心肝、最具有东方美学中“残忍的持久性”的一幕降临了。<br>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br> 起初,几乎是无感的。只是空气里的湿冷更重了几分,肌肤能察觉到那种无所不在的、微妙的浸润。然后,是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起初以为是错觉,像无数春蚕在遥远的地方,啮食着岁月最后的桑叶,那桑叶便是所剩无几的、关于温暖的记忆。渐渐地,密了,清晰了。雨真的来了。不是盛夏的倾盆,不是初春的酥润,是深秋的冷雨,细如牛毛,密如针脚,无风而垂直落下,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雨丝穿过梧桐早已稀疏、只剩枯枝的遮蔽,不再有盛唐时“留得枯荷听雨声”那种带着审美距离的、孤高的雅致,也不再是她早年词中“疏雨滴梧桐”的清新,只剩下最直接的、物理的、冰冷的叩击。一滴,找准了一片残存的、半挂在枝头的焦叶,“嗒”。又一滴,落在廊檐下的石阶上,那里有一个被岁月滴出的小小凹凼,“叮”。再一滴,不偏不倚,敲在她面前的窗纸上,发出沉闷而湿润的“噗”,随即晕开一个深色的、迅速扩大的圆点。这雨声,不宏大,却无比清晰,具有穿透一切物理与心理屏障的、执拗的、单调的力量。它不是白居易笔下“玉盘大小乱珠迸”的喧闹欢腾,也不是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绵长思念与期待。它是计算好的、针对孤独灵魂的酷刑,用最单调的节奏,最恒久的耐心,将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哀愁,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注入时间的骨髓,注入听雨人意识的每一条缝隙,直至漫溢成一片无声的、绝望的汪洋。<br> 在这“点点滴滴”的凌迟中,她身体最初的僵硬,似乎被这持续的、细微的打击一点点凿开。她的肩膀,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向前弯曲,仿佛那无形的重负,因这雨声的加入,又加重了千斤。她的头,渐渐低垂下去,目光从空洞的庭院收回,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粗糙的地面上。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握着的空拳,食指伸出来,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同一个字。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字,或许是“愁”,或许是“安”,或许是她丈夫的名讳,或许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循环的笔画。这个微小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那滔天巨浪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试图抓住一点实在之物的本能挣扎。<br> 就在这雨声与死寂达到某种平衡的、令人窒息的顶点,我,这个穿越了时空的旁观者,心中积压的情感与那段奇异的、关于故乡的记忆,再也无法抑制。我向前走了两步,木屐(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穿着古代的布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晰。我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我的靠近毫无反应。<br> 我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穿越时空的乡愁而微微发颤,我用的是她熟悉的、带着齐鲁古韵的官话腔调:“易安先生……”<br> 她浑身猛地一震,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她极慢地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盛满整个秋天萧瑟的眼睛,终于聚焦,落在了我的脸上。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戒备的,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与深重的疲惫。但或许是我的衣着神情与她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又或许是我口中那熟悉的乡音,触动了她心底某根尘封的弦。<br> “汝……是何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叶摩擦。<br> “我……”我顿了顿,心中百感交集,“我来自青州,昌乐。”<br> “昌乐?”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她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代之以一种锐利的、审视的,以及深藏的、骤然被唤醒的惊痛。“青州……昌乐……”她喃喃重复,语速很慢,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里蕴含的、过于庞大的往事与情感。她的手指停止了在地上无意识的划动,微微蜷起。<br> “是,”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二十六年前……宣和三年……也是秋天,在昌乐馆驿,我曾……见过先生。那时先生正东去莱州,与青州姊妹分离,写下了一阕《蝶恋花》。”<br>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同样是刻骨铭心。那是在宣和三年(1121年)深秋,她自青州赴莱州探望丈夫赵明诚,行至昌乐,遇雨宿于驿馆,一时难以见到久别的丈夫,又思念家中姊妹,在寂寞凄苦中写了那首《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br>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我轻轻吟出那首词的上阕。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雨夜和空旷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br> 她的身体明显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这熟悉的词句迎面击中。她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我看见她长长的、已然灰白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蝶。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竟重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这一次,没有立刻干涸。那水光里,映着跳跃的灯焰,也映着一段稍早于眼前绝境、却同样浸透离乱之痛的岁月。<br>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她接了下去,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悠远的、回忆的质感。这不是吟词,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梦呓般的回应。那段在昌乐孤馆,听着潇潇微雨,思念家乡姊妹,与她此刻在临安秋窗,听着梧桐冷雨,怀想一切逝去美好的境遇,何其相似!不同的时空,同样的雨声,同样的孤独,同样的破碎感。命运,在她个人身上,完成了一次残酷的、层层递进的叠加。<br> “先生,”我趁着她心防稍懈,情感流动的刹那,向前微微倾身,“昌乐父老……后世子孙,从未忘记先生。青州的山水,归来堂的月色,昌乐驿的秋雨……都在文字里活着。”<br> 她望着我,目光复杂难言。有疑惑,有追忆,有深深的悲哀,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慰藉。“后世……子孙?”她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理解其含义,“青州……如今怎样了?昌乐驿……还在么?”问题问出,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渺茫而无望,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更令人心碎的、近乎自嘲的弧度。<br> 我无法回答。我该如何告诉她,青州、昌乐,历经了宋、金、元、明、清无数烽火,山川或许依旧,但人事早已全非?我该如何向她描述,她那“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的故园,在后世沧桑中的变迁?任何具体的描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br> “山河或许易色,文脉从未断绝。”我选择了这样一个回答,声音笃定,“先生在昌乐孤馆写的《蝶恋花》,在南渡孤舟上写的《夏日绝句》,还有……还有先生此刻正在写的这些词句,都会传下去。后世的人,会通过这些文字,懂得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家国之痛,什么是文明之殇,什么是一个人的灵魂,可以怎样承载一个时代的重量。”<br>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在灯影下晦明不定。雨声依旧“点点滴滴”,敲打着窗纸、屋檐、落叶,也敲打着我们之间沉默的时空。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说:“懂得……又如何?痛还是痛,逝去的,终究是逝去了。这‘愁’……不是一个字,是……塞满天地,无从收拾的……”她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连绵的冷雨,仿佛刚才短暂的交流,耗尽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点精神,她又退回到了那个由纯粹悲怆构筑的、封闭的世界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至少,在某个瞬间,她的孤独,被一个来自故乡(哪怕是穿越时空的、虚幻的故乡)的声音短暂地触及过、理解过。<br>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br> 她忽然重新提起了笔——那支我一直没注意到的、搁在砚台边的、笔毫已显秃旧的狼毫。她没有蘸墨(或许墨早已研好,或许根本无需蘸墨),只是悬在铺开的、略显发黄的宣纸上方。然后,她落笔了,不是写,是“刻”。手腕沉稳得出奇,与方才身体的微颤截然不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的雨声应和。她写下了这最后一句,这石破天惊、又将万钧雷霆收于无声的反问。<br> 这不是创作,这是宣判,是对自己此刻全部生命状态的终极概括,也是对所有试图用言语概括复杂生命体验之行为的绝望否定。愁?这个字太轻,太泛,太不足以形容她生命此刻的质地与密度。那是国破之根,家亡之哀,漂泊之辛,孀居之苦,文化失怙之悲,时代沉沦之恸,知音永绝之憾,老来无依之惶……万千种况味,层叠交织,郁结于心,盘根错节,早已超越了任何单一语词所能装载、所能道尽的边界。那“了得”二字,是无奈的缴械,是言辞走到穷途末路时的悬崖勒马,是将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强行收敛于一个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天崩地裂的反问句中。这是语言的极限,也是情感的巅峰。写完这一句,她似乎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纸上,滚了几滚,停住了。她整个人向后靠去,倚在冰凉的椅背上,仰起脸,对着被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梁椽,长久地、无声地静止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在延续。<br> 我默默地走回庭院,站在细雨中,寒意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衫,直抵心肺。任何安慰的言语,在这巨大的、已成定局的历史悲剧与个人苦难面前,在这已经完成的、伟大的艺术表达面前,都显得轻薄、可笑,甚至是一种亵渎。我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悲伤的见证者,一个被她的词句召唤而至的、徒劳的共情者。我见证的,不仅是一个天才女词人生命中最寒冷、最孤独的黄昏,也不仅是一阕绝世名篇的诞生过程。我见证的,是一种高度发达的文明,在其鼎盛花期突遭野蛮霜冻后,那最敏感、最优秀、最杰出的承载者与化身,在个体命运被彻底碾碎的时刻,所发出的、带着血丝与金石之声的、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啼鹃之声。这声音,不是控诉,不是哀求,而是将无尽的苦难,升华为一种绝对的、凛冽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美与真。<br> 她的愁,早已超越了“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闺阁范畴,也超越了“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细腻青春感伤。这是将个人的命运,彻底焊铸进时代巨变的青铜鼎镬之中,一同经受烈火的焚烧、锻打与历史的冰冷淬火。她的笔,记录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血泪史,更是一个文化黄金时代凋零时,那惊心动魄的、满是裂帛之声的文明挽歌。当男人们在朝堂上为和战纷争不休,在奔逃中仓皇失据、斯文扫地,在西湖的暖风与酒色里麻木神经、苟且偷安时,是这个失去了一切世俗庇护——家族、丈夫、财产、故土——的女人,用她淬炼过的、无比精准又无比丰饶的语言,为那个消逝的文明,举行了一场最私人、也最庄严,最凄美、也最不朽的葬礼。她以个人的极致痛苦,丈量了整个时代的深渊;又以文字的永恒光芒,在深渊之上,架起了一座通往后世理解与悲悯的桥梁。<br> 雨,不知何时停了。来得悄然,去得也无息。只有檐角积蓄的雨水,间隔许久,才“嗒”地落下最后一滴,宣告过程的终结。庭院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浅水,映着屋内那如豆的、摇曳将熄的灯火,也映着天上偶尔从云隙中露面的、几颗冷白而遥远的星子。万籁俱寂,一种被雨水洗涤过后的、更加深重的、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她依旧坐在窗前,身影凝然不动,仿佛已化作了这秋夜、这庭院、这无边寂寞的一部分,一尊用苦难雕琢而成的、活的塑像。<br> 我知道,我该离去了。这场穿越时空的“听愁”,这场与文明伤口的面对面,已在我灵魂深处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当我被那股无形的时间力量缓缓抽离这个时空节点时,最后映入我眼帘的,依然是那扇窗,那个倚靠在椅背上、仿佛沉睡又仿佛死去的清瘦身影,以及整个庭院无边无际的、湿漉漉的、吞没一切的黑暗。而耳畔,那“点点滴滴”的雨声,那“凄凄惨惨戚戚”的哀音,那“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千古诘问,却并未随着场景的模糊而消散。它们跟随着我,逆着时间之流,一直回响,从南宋绍兴十七年的临安深秋,响过元明的战乱,响过清的兴衰,一直响到今天,响在每一个在静夜中展读这首词、试图理解其中深意的、心怀文明忧思的后来者的心中。 这秋声,这愁绪,原来从未断绝。它们是中国文脉深处一缕挥之不去的寒潮,一股暗涌的潜流。在历史每一个繁华落幕、转型阵痛的关口,在每一次精神漂泊、价值迷茫的时刻,它便会悄然升起,提醒着沉醉于当下享乐或浮躁中的人们:我们的文明曾经历过怎样惨烈的破碎,曾有一种怎样极致的美好被无情地摧毁;而同时,又有一种怎样的源自生命本身与文化自觉的坚韧,能在破碎的废墟上生根,在血泪的浇灌下,开出惊世骇俗的、不朽的艺术之花,照亮所有后来的、摸索的灵魂。<br> 易安,易安,何处能安?你的寻觅,是整个文明在失序中的乡愁;你的冷清,是历史在伤口结痂时最真实的体温;你的凄惨戚戚,是一个民族在其精神成年礼上,所必须吞咽的、最痛彻心扉也最催人清醒的苦药。你不是在哭诉自己的命运,你是在为我们所有人,预习那份面对巨大失去时,该如何保持灵魂的尊严与感受力的锐度。<br> 我回到了我的书房静思轩。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秋夜,城市的霓虹将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LED广告牌闪烁不休,高架桥上的车流永不停息,发出低沉的、恒定的轰鸣。然而,奇异的是,那穿越千年而来的“点点滴滴”,在我此刻的耳中,却比窗外的任何现代音响都更为清晰、更为固执。它告诉我,有些声音,一旦被一颗伟大的心灵和一支天才的笔捕捉并固定下来,便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超越所有具体时代的嘈杂。有些寻觅,一旦开始,就不仅仅关乎个人的遗落,更关乎我们整个文明共同体,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对精神家园那永不停歇的追问与归途的求索。<br> 文明的承续,其最坚韧的纽带,或许正在于此:不在于宫殿是否巍峨,财富是否堆积,而在于我们在这片变幻莫测的、充满喧哗与骚动的历史舞台上,是否依然能听得见,那来自时间深处、人性深处、文明深处的,一声孤独而高傲的、混合着血泪与金石清音的叹息。并能从那叹息之中,辨认出我们自己不曾言说的痛楚,以及跨越时空的、惺惺相惜的慰藉。李清照用她一个人的“愁”,为我们所有后来者,开辟了一条理解自身文化命运与精神困境的隐秘通道。这,便是文学不朽的力量,也是文明在苦难中涅槃的、最悲怆也最辉煌的证明。<br><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2025年12月19日夜于静思轩</div><br><br><b>【作者简介】</b>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6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9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8.1万、12万、6.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3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10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信息动态〓</font></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br></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b></div><br>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br>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br>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br>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br>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br>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br>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br>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br>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br> 投稿方向:zgsxk@126.com。<br><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中国诗歌会</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2025年12月16日</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关于我们〓</font></b></div><br> 李清照(1084年—约1155年),号易安居士,宋代女词人,婉约词派代表,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齐州济南(今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人。著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有《李清照集校注》。<br> 近年来,中国诗歌会及旗下的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婉约派诗社,着力于中国婉约诗派建设,推出《中国易安诗词文艺》,常态化组织李清照诗词艺术节、中国婉约派诗会、中国婉约诗派笔会、中国婉约诗派论坛、中国婉约诗派研讨会、中国婉约诗派大展、中国易安诗词文艺笔会、中国易安诗词文艺论坛、中国易安诗词文艺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展示“易安”美质的诗词文艺佳作,推介“易安”取向的作家诗人和艺术家,倡导“易安”式的生活态度和文艺范,在中国诗坛产生了巨大的影响。<br> 投稿,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会员和签约诗人申请方向:<br> lqzscj@163.com。<br> 迄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已成功举办10届:<br> 第一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19年6月,在线上成功举办。<br> 第二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19年10月,在线上成功举办。<br> 第三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19年12月28日至29日,第三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暨凤凰与白狼文学艺术沙龙第七场:遇见宋词,在山东青州成功举办,在非繁●紫曼酒店举办了颁奖礼,召开了研讨会,并组织到青州博物馆、李清照故居、青州古城等处进行了采风。<br> 第四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因受新冠疫情影响,取消原拟在山东济南举办的第四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第四届中国诗人大会颁奖礼暨中国诗人采风行——重访易安旧居系列活动。于2020年5月16日晚,在腾讯会议室成功举办第四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第四届中国诗人大会研讨会暨风雅颂诗歌沙龙第2场:母亲的歌。<br> 第五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21年4月10日至12日,第五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暨带着文艺去旅行——走进青州系列活动在山东青州成功举办。在悦客景行长城大酒店举办了颁奖礼,召开了研讨会,并组织到范公亭公园、李清照故居﹝归来堂、易安居、人杰亭、李清照纪念祠﹞、三贤祠、顺河楼、青州博物馆,青州古城、偶园进行了现场采风。<br> 第六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因受新冠疫情影响,取消原拟在山东济南举办的中国诗歌会2021年会●中国诗歌学院、白浪书院第4期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暨诗意的行走——再聚济南系列活动,改以线上方式于2022年1月8日成功举办。<br> 第七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23年5月,在线上成功举办。<br> 第八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23年12月,在线上成功举办。<br> 第九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24年4月,在线上成功举办。<br> 第十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2025年5月,在线上成功举办。<br> 《中国易安诗词文艺》,展示“易安”美质的诗词文艺佳作,推介“易安”取向的作家诗人和艺术家,倡导“易安”式的生活态度和文艺范,由中国诗歌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主办,创刊于2019年10月23日,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中国易安诗词文艺笔会、中国易安诗词文艺论坛、中国易安诗词文艺研讨会等线上和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br> 《中国易安诗词文艺》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易安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br>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br>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br>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br> 总编:张光国<br>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br> 中国诗歌会网https://www.cpa1932.com/<br> 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br> 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br> 诗家APP:在中国诗歌会网、诗人网、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可吸粉可加关注,可入圈可建圈,可手机发贴、回复,共建诗人之家,共铸诗家之谊;截止目前,注册用户已逾22万。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申请并安装SSL证书、美化DIY等系列工作,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运营,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诗家APP安卓版,安卓手机专用;诗家APP苹果版,正在开发中。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然后安装,再注册,即可登陆、使用;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br> 诗家APP简介及下载、安装、注册与使用的方向和步骤、方法:<br> https://www.meipian.cn/50xdoqpw<br> 邮箱:<br> 《中国诗选刊》:zgsxk@163.com、zgsxk@126.com。<br> zhongguoshixuankan@163.com、zhongguoshixuankan@126.com。<br> 《新诗歌》:newpoetry@163.com、newpoetry@126.com。<br> 中国诗歌会会员、签约诗人申请:cpa1932@126.com。<br> 新浪微博:<br> 中国诗选刊https://weibo.com/zgsxk<br> 美篇号:<br> 中国诗歌会https://www.meipian.cn/c/372334729<br> 中国诗选刊https://www.meipian.cn/c/4264235<br> 中国诗名家俱乐部https://www.meipian.cn/c/473142676<br> 微信公众号矩阵:<br> 中国诗选刊CPA1932<br> 新诗歌杂志NewPoetry1933<br> 诗家APP服务号ShiJiaAPP<br> 带着诗歌去旅行DZSGQLX<br> 大唐诗社DaTangShiShe<br> 世界诗歌会ShiJieShiGeHui<br> 敕勒歌杂志chilegezazhi<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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