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其实所谓“反动标语”这件事我亲身经历。</p><p class="ql-block"> 我回农村后,恰生产小队要配备政治小队长——就是每天出工前带领社员做“四个首先”,开会时念念语录什么的。平时没什么事儿,但有一点,大队或公社召开会议,政治小队长都要参加,这于我非常乐意——不下力气,给他们一个躯壳充数儿,躲一个角落偷偷看报纸(没有小说之类的东西可看),而且工分照划。</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大队借用小学办公室召开一个什么会议——不关心,也就不往脑子里去,忘记了。但就在会议结束时,秤杆儿突然严肃地宣布:“谁也不能离开会场半步!”他把一张报纸狠狠摔的桌子上,声嘶力竭地吼:“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竟然明目张胆写反动标语!!”原来村里写标语都是小学老师的事儿,由于大队财政困难,写标语就用废报纸,这小学办公室内就有现成报纸笔墨。大家都惊惧地盯着秤杆儿手里的报纸。秤杆儿把报纸抖得“哗哗”响,“大家看,这反动标语有多恶毒!”原来报纸是对折,一半是毛笔写有三个字:“打倒料”,打开下半张报纸也出现了三个字:“毛主席”,下边还有一横,似乎毛笔没有墨汁了,只有淡淡的半截。前三个字是竖直的,有点歪斜;后三个字横直的,这六个字虽不在一条线上,但首尾能勉强衔接到一起。大家都议论纷纷,惊恐写满每一个人的脸上。秤杆儿发狠:“今天不查个水落石出,谁也不许离开!”沉寂好久,一个叫高岭的慢慢站起来,说:“我承认,前边那三个字是我写的。会间休息,看到办公桌上的笔墨纸张,我本想写‘打倒科技队’结果‘科’写成‘料’了,赌气把报纸一折叠搁笔不写了……我看不惯咱们科技队那些人天天不干正事,光谈恋爱狗呼喽……但后边那三个字绝对不是我写的,如果以后查实是我写的,枪毙、杀头、活埋,我认!”科技队是秤杆儿的自留地,直属他领导,诚如高岭所说,整个科技队乌烟瘴气,风流事儿不断。高岭是复员军人,当时可是香饽饽,应该进大队领导班子,但他看不惯的事儿总爱发个议论。秤杆儿非常忌惮他,认为他有野心,要夺他的权,一直打压他。现在高岭有复员军人这铁布衫罩着,秤杆儿对他真有点怵头,只好佯装大度,不予追究他。</p><p class="ql-block"> 既然高岭承认了前三个字是他写的,那添加后边三个字的人就特别恶毒了。</p><p class="ql-block"> 那下面三个字是谁写的呢?于是分组讨论揭发仍然没有结果。时间过去几个小时,天渐渐暗下来,一天水米没沾牙的人们开始烦躁不安,小秤砣凑近秤杆儿耳边,嘀咕几句,秤杆儿就说了:“大伙安静,其实谁写的,我们革委会心里有数,之所以不点名,就是给这位同志,不这个人,应该抓住这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啊,今天就到这里,我再提醒这个人,你可以悄悄到革委会来坦白,争取宽大处理!啊,散会!”</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知道是谁写的这三个字。秤杆儿一在会上提这事儿,我就发现我的发小明柱就脸色发白,冷汗淋漓。过后我直接问明柱:“你干嘛贱手贱爪去添写那三个字?”明柱知道真人面前无法说假话,于是指天赌誓:“哥,亲哥,天地良心,我根本没看到折叠在下面那三个字,我就想写‘毛主席万岁’,可写‘万’字时,毛笔没墨汁了,那一横也没写完,秤杆儿就驴叫似的吼着开会,我,我就搁笔走,走了……”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嗫嚅着:“哥,亲哥,你要,要揭发我……”我说:“我要揭发你还要等到现在啊?”明柱舒口气:“哥啊,秤杆儿要知道了,他能放过我?现行反革命的帽子这辈子别想摘下来,子子孙孙都要受牵连。”</p><p class="ql-block"> 过后我想想,秤杆儿兄弟俩根本就不想把事儿弄个水落石出,就想弄笔糊涂账,把几个自己的对立面圈进怀疑对象内,暗中就攥住这几个怀疑对象的命门。但被怀疑的人不能去辩解——人家仅仅是怀疑,你去辩解,你没干那件事儿,你干嘛去辩解?再者说了,人家是内部的事儿,你风闻了点消息就瞎猜,就去辩白,这是不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这样的事儿就像大豆腐掉灰窝里,吹不得,拍不得,只能受着,留待以后事实证明,可这又是非常渺茫的事儿。但对于秤杆儿兄弟俩,这又是得心应手的紧箍咒,好事没你的份,坏事往往想到你,让你永远无出头之日。</p><p class="ql-block"> 有小秤砣兄弟俩当权,我理所当然的成为怀疑对象,于是我几乎成了出伕专业户,不论远近,大小水库,垒堰修渠,都有我的份,秤杆儿就当面对我阴阳怪气地说:“受资产阶级黑路线教育十几年,就该到战天斗地的广阔天地劳动锻炼锻炼脱胎换骨了!”我嘿然不理他。</p><p class="ql-block"> 让我真正感受到这紧箍咒威力的,是我报名当兵这件事。1970年秋末冬初,征兵一开始,我就积极报名参加了。体检顺利,各项指标都合格;目测,解放军前来带兵的姜副营长一搭眼就说:“这小伙子我相中了!”你说我心里那个高兴劲儿,一蹦仨高——你知道,那时能当上兵,不惟有望跳出农门,复员后还可能分配工作吃国库粮,最不济像高岭回家再务农,也不是“一般社员”,自是说话儿腰杆挺得直直的。若在部队干得好,留队提干,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嫌弃当农民,而是感觉读了十几年的书,就这么平平庸庸在地里砸坷垃,没有一点升发,有点不甘心而已。</p><p class="ql-block"> 我把这激动人心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大珍,大珍却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欢呼雀跃,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但愿一切顺风顺水吧。”我告诉她,是人家带兵的姜副营长相中了我,十拿十稳了。我还憧憬着,到了部队一定好好干,争取留队提干,“到时候就可以带家属,你也可以一块吃国库粮了!”大珍仍然高兴不起来。我盯着她:“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变心啊,我对你海枯石烂心不变,你不知道?!要不,我现在就把心扒出来让你看看……”她猛推我一把,啐道:“谁要看你的心!把心把出来了,还怎么当兵?”我说你干嘛高兴不起来?她说你穿上军装坐上去部队的车,我就高兴。我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她仍然叹口气说:“但愿吧!”</p><p class="ql-block"> 然而事情的发展,真如大珍所担心的,真正要换军装时却没有我的份儿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听,所问之人都支支吾吾,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最后找到带队的姜副营长,他挠挠头,非常惋惜地说:“你的政审有点问题,是,是有一个政治案件落实不下来,而这个事儿又特别敏感……”我一下明白了那无形的紧箍咒在起作用!我要想向姜副营长解释,他摆手制止了我:“你是我特别喜欢的小伙子,你外在形象就是一个当兵的料——腰杆儿笔挺,身体素质倍棒,尤其是你文化程度高(当时高中毕业生就是高学历的了),正是部队亟需的人才。关于你的政审问题,是你们大队革委会说了算,我,我爱莫能助……”</p><p class="ql-block">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姜副营长,心里一团乱麻。我决定拉下脸来去求小秤砣——这家伙现在真的接替他哥秤杆儿的职位当了我们大队的革委会主任。(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