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后悔

可燃 上海作家

<p class="ql-block">  沪上初冬的风,裹着化不开的湿冷潮气,不声不响地钻过沪上一家三甲医院内分泌代谢科特需病房的玻璃窗缝,在光洁的地板上打了个旋,又卷着消毒水的凉意,漫向病床。阳光拼尽全力穿透厚重的窗帘,勉强滤出几缕昏黄的光,轻飘飘地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p><p class="ql-block"> 病床上躺着的是个80后小伙,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现身形却臃肿得惊人——两百多斤的体重,不算高大的身躯显得沉甸甸的。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病床上,像一只被水泡发的矮冬瓜,浑身的肉堆叠着,将床铺压出一圈浅浅的凹陷。被子被刻意卷到腰腹间,不是为了透气,而是要露出那只早已不成样子的脚——这哪里还能称得上是脚?分明是一块溃烂发黑的腐肉。黑红色的创面狰狞地蔓延在脚背与脚踝,边缘的皮肤像泡久了的纸一样松垮垮地翻卷着,底下深浅不一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暗红的脓血混着黄褐色的分泌物,一点点渗出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渍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腻又刺鼻的腐臭味,死死缠在消毒水的味道里,让人刚一呼吸就忍不住蹙眉,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内分泌代谢科</h3> <p class="ql-block"> 小伙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天花板的平顶灯上,嘴唇微微翕动着,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低沉的呻吟。那声音没有剧痛时的嘶吼,只有一种无力的、认命的呜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脚,哪怕只是轻轻挪一下,可念头刚起,一阵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窜遍全身,疼得他浑身剧烈发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没了踪影。</p><p class="ql-block">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科室主任,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医生和护士,脚步放得很轻,却还是让病床上的小伙瑟缩了一下。他们径直围在病床前,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沉重地落在小伙那只溃烂的脚上。</p><p class="ql-block"> 主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戴上无菌手套,指尖刚轻轻触碰到创面边缘,病床上的小伙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低沉的呻吟声陡然拔高,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主任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腹按压的地方,脓血顺着指缝慢慢流下来,滴在一次性垫单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p><p class="ql-block"> 主任站起身,摘下手套,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无奈:“这只脚保不住了,必须尽快截掉。感染已经扩散到骨髓里了,再拖下去,败血症一上来,连命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钻进来。几个年轻医生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惋惜,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心。其中一个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伙圆滚滚的肚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唉……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天天胡吃海喝不节制,又半点不肯动,这都是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祸啊!”</p><p class="ql-block">“是啊,”另一个医生忍不住附和,声音里满是怅然,“这么年轻就查出了糖尿病,还不当回事,血糖高得离谱也不管不顾,这才把足部溃疡拖得这么严重。现在好了,脚没了,后半辈子可怎么过?”</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小伙的心上,不尖锐,却疼得钻心。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眼角毫无预兆地滑下两行滚烫的泪,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p><p class="ql-block"> 过往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是八十年代的独生子女,家里条件优渥,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六个长辈把所有的疼爱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从小被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养成了任性娇纵的性子,生活更是随心所欲,毫无节制。走出校门后,更是变本加厉——白开水从不碰,渴了要么是冰可乐,要么是甜腻的奶茶;家里餐食口味不合,即是外买;三餐不是火锅烧烤,就是重油重盐的海鲜,顿顿都要吃撑才肯罢休;晚上熬夜打游戏,白天赖床不起,别说运动,就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麻烦。那时候的他,总觉得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身体经得起任意折腾,从没想过,报应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不过短短几年,他就从那个肆意挥霍健康的年轻人,变成了躺在特需病房里,连脚都保不住的病人。</p><p class="ql-block">  病房外的风还在刮,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生活。阳光依旧是那几缕昏黄,落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底。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呻吟声从喉咙里溢出,那声音里,藏满了化不开的悔恨与绝望。医生们还在旁边低声讨论着手术方案,语气里的叹息声,与他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间病房里,最悲凉的旋律。哎……娇生惯养害儿深,养尊处优毁性真。</p><p class="ql-block"> 世上没有后悔药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