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行迹皆尘路

冰如梦

《半生行迹皆尘路》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1-12

七十年代初期的风，裹挟着关中平原的黄土气息，掠过渭河两岸的田垄，落在岐山县凤鸣镇温家村河堡村的窑洞和二间半的土坯房上，也落在了我的生命开端。那方水土，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晨昏，也刻下了农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坚韧底色。记忆里的村庄，鸡鸣伴着晨光破晓，炊烟缠着暮色归巢，黄土路上的车辙印，田埂间的野草香，还有父辈们弯腰劳作时被夕阳拉长的身影，都成了生命里最原始的印记。那时不懂生活的沉重，只知跟着伙伴们在田埂上奔跑，在麦场里打滚，却不知身后，是父母为了生计奔波的疲惫，是农民家庭藏在粗茶淡饭里的不易。

成长的脚步从不停歇，童年的烂漫褪去，少年时代便伴着书本与乡土的羁绊前行。念初中、高中的日子，学业是肩头的重，生活是脚下的坡，每一个假期都不是休憩，而是奔赴生计的战场。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岁月，烈日下扛过钢筋水泥，寒风里拌过砂石泥浆，粗糙的工具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衫，每一分力气的付出，都只为能为贫寒的家庭添一丝微薄的支撑。农民的孩子，似乎从出生起就懂得“吃苦”二字的分量，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靠自己的双手，在风雨里打磨成长的棱角。

高中毕业，青春的热血尚未冷却，前路却已摆在眼前。为了谋一份营生，我远赴兴平，学做那碗带着家乡滋味的岐山擀面皮，白面团在手中反复揉搓、擀压，一如那段时光里反复锤炼的自己。后来，进入蔡家坡机械设备厂，每月78元的工资，微薄却带着满心的期许。厂里的十二位青年，个个怀揣热忱，眼里闪着对未来的光，我们追着王工、蔡工的脚步，一头扎进擀面皮机的研发里，也好奇地探索着陌生的光导技术。那时的我们，不怕吃苦，不惧未知，哪怕前路迷茫，也愿凭着一腔热血，在机械与技术的世界里摸索前行，那些在车间里熬过的夜，那些为了一个技术难题争论不休的日子，都成了青春里最滚烫的注脚。

1993年，跟着厂子去宝鸡西部交流会，看着熙攘的人群，望着远方的天地，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不甘。我借着勇气借钱买了高考复习资料，灯光下的挑灯夜读，书页间的反复勾画，都藏着一个农家子弟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渴望。1995年的高考，是人生的重要关口，遗憾终究还是来了，心心念念的陕西政法学院本科近在咫尺，却因现实考量改报了大专院校，最终踏入了教育系统的大门。旁人或许不解，唯有自己知晓，那一步退让，是源于家贫如洗的无奈，是不想再让父母为自己负重前行的抉择。

原以为教育系统的工作会是安稳的归宿，可心底的从政理想，始终在悄然生长。那些年，我朝着心中的目标默默努力，一次次机遇悄然降临，却又一次次擦身而过。性格里的软弱，成了前行路上的绊脚石，无人指引，无人帮扶，每一次面对抉择，都在犹豫中错失良机，六次大好机遇，终究都成了生命里的遗憾。看着身边人稳步前行，自己却在原地徘徊，心底的失落与不甘，曾无数次漫上心头，可生活从不会给人过多沉溺的时间，那些没能抓住的机会，终究成了过往，刻进了岁月的年轮里。

37岁那年，辗转奔波后，我终究还是回到了教育系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曾有卦先生说过，“今年不上铜，不找人，就失之交臂了，还好49岁也有最后一次机遇，此生也无憾了”，彼时听来只当是戏言，如今回望，竟也暗合了人生轨迹。心灰意冷之下，我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告诉自己，那就安心教书吧，三尺讲台，一方黑板，也能撑起属于自己的天地。

日子在粉笔灰的飞扬中缓缓前行，岁月磨平了年少的棱角，也沉淀了内心的浮躁。如今回望半生，竟生出满心的庆幸，原来自己已是这般幸运。出身贫寒，却有父亲这位老党员以身作则，教会我正直与担当；生活不易，却凭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儿子在北京求学，在上海历练，如今也回到西安工作，褪去了年少的青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女儿正值初三，怀揣着青春的梦想，在求学路上稳步前行；年迈的父母亲，依旧身体健康，能安享晚年，承欢膝下的温暖，足以慰藉半生辛劳。

人生如戏，起承转合间，藏着无数的未知与遗憾；人生如梦，浮浮沉沉中，有着数不尽的奔波与坚守。我们似乎错过了很多，错过了唾手可得的机遇，错过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错过了那些本可以不一样的人生可能。可细细想来，我们又从未错过，错过的是不属于自己的风景，留住的却是最珍贵的陪伴，是一路风雨中不曾放弃的自己，是岁月馈赠的安稳与温暖。

半生风雨路，一身烟火气。那些吃过的苦，熬过的难，都成了生命里最坚硬的铠甲；那些错失的机遇，留下的遗憾，都成了岁月里最淡然的释然。人这一生，所求不过安稳顺遂，所求不过家人安康，如今这些都已拥有，便该学会知足。往后余生，守着三尺讲台，伴着家人左右，看春去秋来，赏岁月安然，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