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隆冬时节,我走进神往已久的闽东渔村--东壁。日近黄昏冬意正紧,海风里带着清冽的刃。然而一踏上东壁的石阶,那刃便仿佛被什么柔柔地化开了——是那一片亮烈烈的白。层层叠叠的白色民居,在夕阳浸染下弥散着暖融融的亮丽色彩。这白,既素净高雅,又不似江南那种被雨晕染得有些颓唐的粉白,而是海边特有的、被风和日头漂洗过、又被渔家人的勤快反复刷新的那种白,白得有些耀目,像晾在湛蓝天穹下的一方方巨大粗布,干净、爽利,带着阳光晒透后暖烘烘的气味。而在这片沉静的白之上,跃动着的,是家家屋顶平台泼洒出来的颜色。严冬在这里失了威风,反倒成了最好的衬底——吊兰从墙垣垂挂下来,绿得幽深而执着,一串串,如同翡翠雕成的无声瀑布;三角梅则开得不管不顾,紫的、红的、粉的,一簇簇、一团团,从栏杆边、瓦檐旁喷涌出来,像是这素白画布上不小心打翻了的颜料罐,那颜色浓得化不开,艳得灼人眼,在咸涩的空气里,兀自燃烧着一蓬蓬安静而热烈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路还是青石的路,曲曲折折,将这一片错落的明快串联起来。走在其中,方才觉出那“错落”的妙处。屋宇依着山势,一层层地叠上去,你家的庭院,或许正是我家屋顶的风景。石阶旁,常有一树蜡梅探出,嫩黄的花苞裹着蜡,香气是冷的,清的,一丝丝渗进肺腑里。拐角处,几竿疏竹掩着一扇木门,门上的春联红纸已给风雨漂成了淡赭色,字迹却还筋骨分明。这里静,但不是空寂,那静里满当当的,是生活的质地。是竹竿上晾晒的、被海风鼓动的衣裳;是门扉内隐约传来的、锅铲与铁锅相碰的脆响;是某个院落里,老妇人用难懂的闽音,悠悠唤着孙儿的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待到将近日暮,我便寻了一处高坡驻足。海在下方铺展开来,颜色已从午后的靛青,转成一种更其温柔蕴藉的灰蓝。薄薄的暮霭,不知从何处生起,丝丝缕缕地洇染开来,给远山、给海面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片整齐排列的海上田园——养殖场的竹竿成行成列地矗立在浅海处,像巨人用淡墨在波纹上写下的一阕工稳的律诗,又像无数忠诚的哨兵,默默守护着水下丰饶的秘密。眼前情景,不禁令人想起唐人王勃千古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时虽无孤鹜,但那成行的竹竿与漫天霞光相映,硬朗的线条融入柔和的暮色,自有一番刚柔并济的韵律。浪是倦了,只一下一下,轻轻地、耐心地吻着那曲折如故事般的海岸线,发出催眠似的絮语。目光放得更远些,便看见那星星点点的帆影了,那是归港的渔船。它们走得那样慢,那样稳,仿佛不是被波涛推送,而是被这薄暮的光线,被那岸边渐次亮起的、召唤的灯火,温柔地牵引着回家。</p><p class="ql-block"> 而太阳,这一日里最辉煌的仪式,正悄然准备着它的落幕。它已收起了刺目的锋芒,变作一枚浑圆的、熟透了的果子,低低地悬在海天相接的暧昧之处。金红的光,浓得如同熔化的琉璃与金箔的混合物,先是给那几片归帆的剪影描上璀璨的边,继而便尽情地泼洒在海面上了。整片西边的海,成了一条无比宽阔、熠熠生辉的金色大道,光影在水波上流动、跳跃,长长地拖曳着,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仿佛只要踏上去,便能步入那光的源头。这辉煌是慷慨的,并不只赠与海。当我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层叠的白色山居时,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光,那金红的光,正以一种看得见的速度,温柔地漫过那些屋宇。最先是教堂的尖顶,那个纤细而坚定的影子,一瞬间便被点燃了,通体透亮,像一柄直指苍穹的、燃烧的银剑,在渐浓的暮色里,成为信仰般夺目的坐标。紧接着,光潮水般向下漫溢,淹没了层层叠叠的屋顶。方才那些明快的白墙,此刻都沉浸在一片醇厚的、暖洋洋的蜜色里,白墙变成了金红的墙,而平台上那些花草,吊兰的深绿、三角梅的艳紫,也都在这统摄一切的光辉中沉静下来,成了这巨大金色浮雕上最精巧的镶饰。这已不是人间的屋舍,而是一阕用光与影的交响诗,一座在暮色中短暂显圣的、温暖的天上城郭。</p><p class="ql-block"> 天光终于无可挽回地暗下去。海上的金红大道最先敛去光芒,沉入深蓝色的幽寂。养殖场的竹竿也褪去了淡墨的雅致,化作海面上一片深黛的、沉默的栅栏。然而,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海岸灯塔的灯,倏地亮了,那光是一道长长的、银白的剑,划破渐浓的夜雾,坚定地扫过墨黑的海面,明灭,明灭,带着一种永恒的、机械的节奏,为更远的、尚未归来的漂泊者,守着那句沉默的诺言。而山下那片已成剪影的民居里,窗子一扇接着一扇,点亮了。是渔火,是家灯,黄黄的,暖暖的,次第闪烁起来,星星点点,错错落落,与天上刚刚探出头的、清冷的星子遥相呼应。</p><p class="ql-block"> 海风转了方向,这次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熨帖肺腑的暖意。那是紫菜汤的香气,海蛎煎的味道,混着姜的辛、葱的香,从无数扇窗扉里袅袅地飘溢出来,稠得几乎能在空气里捞出丝来。这气味霸道而又亲切,瞬间便驱散了暮色带来的最后一丝怅惘。宋人范成大写渔村晚景,有“家家鱼饭羹”之句,眼前这暖香四溢的景象,正是那句古诗最鲜活、最丰腴的注脚。方才那场天地间盛大而悲壮的落日,仿佛只是为了烘托此刻人间这琐碎而永恒的温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