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伍老兵与牛的故事

向其平

<p class="ql-block">  在人民公社集体化的年代,牛是农家的命根子,村民对于牛比自己的命都重要。</p><p class="ql-block"> 南竹队有一头不足一岁的病牛,瘦骨嶙峋,气息微弱,几任兽医束手无策。队长看在眼里,愁在心头。这时,一位曾参加过抗日战争,立过战功的国民党老兵王姓,因历史问题被下放回乡,孤身一人,无妻无子,默默住进牛棚旁的破草屋。他见牛奄奄一息,竟主动请缨:“让我试试。”从此,天未亮,他便牵牛出门,专寻河滩嫩草,露水未干时喂食;吃饱后,又带着牛在田埂上缓行慢跑,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一年光景,那头病牛竟奇迹般壮实起来,长成一头威风凛凛的大黄牛,毛色如金,力大如神。王老汉牵它犁田,从不扬鞭,只一声轻唤,牛便低头奋蹄,一日可耕四五亩,胜过常牛一倍。</p> <p class="ql-block">  王老汉刚回村时,人人避之不及。那身褪成灰白的旧军装,帽檐下枯草般的鬓发,驼着的背,都像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夜空中不肯熄灭的星。他不争不抢,只守着牛棚边的草屋,与那头病牛相依为命。牛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站都站不稳,别人嫌晦气,他却蹲在旁,久久凝视,轻轻抚着牛鼻,低语:“它还小,跟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可命硬。”那声音轻得像风,却扎进了泥土里,生了根。</p><p class="ql-block"> 从此,天未明,村口便响起窸窣的脚步声。王老汉牵着牛,踏着晨露,专走河滩野地。草嫩,露重,牛爱吃。他一边走,一边哼些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是战地歌谣,又像是哄孩子的曲儿。起初牛走得艰难,他便走几步,停一停,等它喘匀了气再走。后来,牛渐渐壮实,他反倒带着它奔跑起来。一老一牛,在晨雾弥漫的田埂上疾行,蹄声与脚步交错,像一幅无人敢信的画,却日日上演。</p><p class="ql-block"> 牛壮了,力气也足了。王老汉犁田从不扬鞭,只一声轻喝,牛便低头躬身,蹄踏泥浪,犁出的沟又直又深。别人家的牛一天耕两亩便歇,它却能翻四五亩地,连队长都啧啧称奇。可奇怪的是,换个人牵它,哪怕鞭子抽在身上,它也只是站着不动,眼珠湿漉漉的,像含着说不出的委屈。人们这才明白,它认的不是人,是那份相依为命的暖,是晨露中那一声低吟的歌谣。</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过了十年有余。十年后的某一天,王老汉突然病逝,病逝出殡的那天,天阴得低沉。送葬的队伍刚转过山坳,那牛突然挣脱缰绳,四蹄腾空,直奔河边。它冲进深水,头一低,整个沉入水中,再未浮起。村民惊愕,纷纷持竹竿阻拦,几个年轻人跳入河中,却已无力回天。河水静静流淌,仿佛吞下了一个无人能解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牛肉是非常难得吃到的奢侈品,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回家拿刀准备去剐牛皮,把牛肉分给大家。</p><p class="ql-block"> 队长当即发话了:“牛肉虽好吃,有多种维生素和营养价值,但这条牛不一样,它为我队立了很多的汗马功劳,又为老王殉情而去,还是埋了吧。”村民听后,大家举手赞成。</p><p class="ql-block"> 埋牛那日,无人喧哗。绳子轻轻拴在牛鼻上,如同牵它回家。队长立于坟前,声音低沉:“王老汉一生孤苦,无妻无子,为国为民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如今连这头牛也知恩图报,随他而去,树立了榜样。”鞭炮一响,黄土覆上,两座坟茔并肩而立,一个埋人,一个埋牛,相守于青山深处。</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每年清明,总有村民提香纸,默默上山。他们不说祭牛,只道:“去看看老王,顺道看看他的牛。”风过松林,沙沙作响,仿佛回应,又似叹息。有人说,清明前后,晨雾未散时,曾见一老一牛并肩缓行,一个拄拐,一个低首,走到坟前,便悄然隐去。有些情义,人不懂,可一头牛,记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  后记:这是一段尘封于六十年代的往事,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在黄昏的田埂上缓缓道来。主人公已难考其全名,只知姓王,曾是抗日烽火中一名国民党老兵。因时局变迁,被遣返故乡,孤身一人,却将一头垂死的病牛悉心照料,竟与牛相继而逝,仿佛命运早已悄然牵连。写于2026年元月10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