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陶香村

1月9日中午，朋友从机场把我们接回家。23天的南美与南极之行，终于画上句号。一踏进家门，那种熟悉而安稳的气息迎面而来。那一刻，我由衷地感到幸运，也心怀感恩——能够平安回到家中。

而就在这一天凌晨，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往亚特兰大的航班上发生的一幕，却让我真切地意识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顺利完成“回家”这件事。

1月8日上午10点，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下船，结束了南极邮轮的行程。当晚，踏上返程之路。晚上9点，航班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经亚特兰大转机回底特律。

长途飞行中，我一直戴着眼罩断断续续地睡着。我的座位在飞机中部，右侧紧急出口的靠窗位置。

一次明显的气流震颤把我唤醒。摘下眼罩时，看见左侧紧急出口旁，一位空姐站在空乘座椅边，戴着口罩，拿起墙上的电话，用平稳而克制的声音通报：

“机上有乘客生病，需要医生帮助。”

很快，一男一女两位乘客从机舱后部沿着过道走来，站到那位空姐身旁；随后，又有一位女乘客从另一侧过道过去。我想，他们应该都是医生。

病人的位置大概在左侧紧急出口旁的厕所附近。机舱里异常安静，没有人围观，大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美国东部时间凌晨2点11分，飞机已飞行七个多小时了，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3个小时。想到有人正在抢救中，心里不免生出一阵不安。

我拉开窗板。窗外一片深黑，却异常清澈。星空铺展在夜色之上，繁星静静闪烁，飞机下方有一些云团。我望着那片星空，在心里默默为那位素不相识的乘客祈祷。

将近3点时，空乘人员走到左侧紧急出口，与二位乘客低声交谈。其中靠窗的那位正是我的朋友，她的座位与我的对称。说了几句后，她和身旁的乘客站起身，带着随身物品往机舱后部走去。

那一片空间，渐渐空了出来。

这时，我先生也醒了。我告诉他机上有人突发疾病，不知道是否会紧急降落。他看了地图，飞机尚未进入美国领空。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医生从厕所方向走出来，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默默回到座位。随后，几位身材高大的空乘人员和乘客合力，将那位病人移到左侧紧急出口的空地上。病人个子很大，搬动时非常吃力，低低的口令声在机舱里短暂响起。

不久后，一块白色的布，被轻轻覆盖在那位乘客身上。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起身往机舱后部走去，想看看朋友被安置在什么位置。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机舱尾部。我走过去，小声问：“那位乘客怎么样了？”

她轻声告诉我：“已经去世了。”

她说，他们轮流进行了四十多分钟的心肺复苏，还是没能把他救回来。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阵难过。朋友告诉我，空乘人员让她先等着重新安排座位。

旁边的一位空少注意到我们在交谈，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大概从表情中明白了我们在说什么。他对我们解释说，那位乘客已不幸去世，需要调整座位。由于航班几乎满员，唯一的空位已让一位年长乘客坐了。他指着墙上的折叠座椅说，那是空乘专用座位，不能安排乘客。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位正在休假的空乘人员，坐在前面第22排的位置，让朋友去和他（她）对换。

等待安排的过程中，朋友一直催我回座位。但我知道，她目睹的一切比我更直接、更残酷。我想陪她一会儿，直到新的座位确定下来，才一起去取行李，把她安顿好。

飞机即将降落时，机长广播说：

“由于机上发生医疗情况，今天将不提供早餐。飞机降落后，请大家暂时留在座位上，听从指挥。”

飞机停稳后，乘客依次下机。左后机舱的乘客绕行离开。登机口外，医疗人员已经等候。

那位乘客的名字，我们始终不知道。

只知道，在这趟从南半球返航的航班上，有一个人，没有走完回家的最后一程。

我们这班飞机上，有许多人和我们一样，刚刚结束南极之旅。不知道他是否也是其中之一，曾站在冰雪与海天交界处，看过世界的辽阔，却没能抵达此行的终点。

回到家中，屋里安静而温暖。窗外是冬日的底特律，清冷却真实。

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

有些抵达，并非理所当然。

这一趟归途，让人懂得珍惜。

珍惜每一天，也珍惜身边的人。

愿我们在尚能回家的日子里，

不忽略陪伴，不轻慢时光，

好好走完，属于自己的每一段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