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老妈俗语/原创:禁修轩主

欧阳羽雪(刻木山文化传媒)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九旬老妈俗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种庄稼要作,做生意要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原创/禁修轩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刻木山居/彭世满</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拍摄/禁修轩主</b></p><p class="ql-block"> 二哥家那座小山似的柴垛终于剁、扎完了,留下一地的落叶碎枝,一旁还堆着摘野菊花时留下的藤蔓。母亲弯腰拾掇着,说是要用一旁菜地里的土烧一作火土。</p><p class="ql-block"> 烧火土是旧时积肥的法子,可追溯到刀耕火种的年月。大跃进时,“肥”在“农业八字宪法”里排第二位,仅次于“土”。秋冬农闲,这是乡间最重要的一场劳作。</p><p class="ql-block"> 我年轻时,偶尔在假期也参与过。</p><p class="ql-block"> 先得备料:砍割田坎上的荆棘,或是挖来草皮,再收拢秸秆、稻草,铺开晾晒——只晒个七八成干,带着些许湿气,烧的时候火慢烟柔,煨出来的火土,色正、肥力足;若晒得透干,燃烧时火急温高,致土“过火”,反而失了那股滋养庄稼的油气。</p><p class="ql-block"> 同时备土:掘开一方地,将土块敲碎,摊开醒着,散一散它本身的潮气。</p><p class="ql-block"> 等到真要烧了,需先在底层土上挖通气的窝,整理得像待移栽的田垄。然后一层层铺满备好的荆棘、秸秆或草皮,顶部再密密实实盖一层稻草——既助火势,又防碎土下漏。最后,在稻草上均匀地覆盖一层七八成干的细土。</p><p class="ql-block"> 点火得用草把。火苗从草把窜上没干透的荆棘,冒起阵阵浓烟。随着燃烧往里延伸,顶部土层中开始有青烟逸出,袅袅上升。少则一日,多则两三天,荆棘和稻草燃尽,烟气若有若无,土色转为黑褐,甚至透出赭红,泛着油光。此时即可扒开热土,浇上粪水,堆起来沤着。待到下一个季节育苗或移栽时,这便是最好的基肥。</p><p class="ql-block"> 见母亲要烧火土,我在一旁劝说道:“妈,如今不让烧了,烟大,污染空气”。</p><p class="ql-block"> 母亲却道:“自古‘种庄稼要作,做生意要戳’。不烧一作火土,这菜怎么长得好?”我说:“不是有化肥吗?”母亲撇了撇嘴:“化肥不仅要钱买,种出来的菜有用火土的好吃吗?”我默然。</p><p class="ql-block"> 母亲俗语里的“作”,在乡音里是量词,一作火土,一作豆腐,一作酒。也作动词,指一整套农事流程,如烧火土的全过程——拾掇、码放、压土、点火、看管、扒灰、浇粪、渥堆——有始有终,自成单元。</p><p class="ql-block"> “戳”也是土话,有试探之意。“要戳”就是要多尝试,“东戳戳、西戳戳”,随行就市,见机而作。小本生意人做的就是“戳戳儿生意”——动作轻巧,方向灵活,在市场的缝隙里寻找微光。那不是深耕,是触碰;不是培育,是试探。指尖的机警里,藏着讨生活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母亲这话,像刚翻开的泥土,带着潮润的根须气,直往我心里钻。</p><p class="ql-block"> “作”是一种节奏:跟着节气走,跟着豆腐沉沉压下的时辰走,跟着酒曲在瓮中发酵的温度走。它完整、循环、可预期。付出“一作”的耐心,土地便还你“一作”的收成。这是农耕的语法,主语是扎根,谓语是等待。</p><p class="ql-block"> “戳”则是另一种句式:是市集上流动的眼神,是秤杆尾梢的微颤,是货郎担里随季换的针线。它没有“作”那般敦实的形状,更像一根针,要精准地刺破信息的茧房,探进那闪光的缝隙里去。“戳”是轻巧的试探,是即时的转向,是随波逐流中逆流而上的敏锐。</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触摸到了母亲这句俗语尚未言明的那片天地。“作”与“戳”对举,不只是说两种营生,更是说两种活法:一种是向下扎根,在泥土与轮回中求一份扎实的安稳;一种是向外探触,在人海与机变中搏一段即时的生计。</p><p class="ql-block"> 火土烧的噼啪作响,烟气袅袅,那是一个时代最后的留影。白烟裹着草木精魂,固执地要回归土地,完成闭环。而我口中的“污染”,是当代不容分说的规则。我们站在规则的对岸,两岸所代表的,不仅是不同的时代,更是两套关于如何“活着”的根本逻辑。</p><p class="ql-block"> 母亲弯下腰,把最后一把碎枝拢到火中。这动作本身,便是一记沉稳的“作”——完整、熟练、心无旁骛。她也许在想,那个可以安心去“作”的时代,正如眼前青烟,渐渐稀薄;而那个必须不断去“戳”才能立足的、也更不确定的时代,正由后辈人人跌撞着闯进去。</p><p class="ql-block"> 风起,火旺。因为有土压着,这作火土今日不可能燃完。但我明白,有些东西,早就在母亲心里烧透了——化作薄薄一层却充满智慧的灰,静静覆盖在她一生的田垄上,如养分般,慢慢沉入土壤。我深知,于生命而言,这是最沉默的肥料,也是最丰饶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