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晨光推开教室木门的时候,地面上出现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影子。四岁的女儿抱着我的腿,另一只手握着半截粉笔——这是她的“听课证”。我在讲台上讲朱自的《背影》,她就蹲在教室门口外的地板上画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圆行。粉笔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成了我授课的隐秘和声。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婚姻这本深奥的书,最恰当的注解不是红印落纸那声庄严的闷响,而是门外那个用粉笔头丈量世界的“旁听生”。</p> <p class="ql-block">她的到来,是妻子撕心裂肺的痛苦。一九九六年三月的倒春寒把镇卫生院锁住了,妻子的呻吟在惨白的墙面上回荡。阵痛如潮,但是每次高峰处都被“胎位不正”的礁石挡了回去。在去往县医院的车上,我握着她的手,这双手曾经流畅地写着数学公式,此时却在我手中抽搐。“倒位分娩”,当医生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相当于宣告了一场凌迟。几小时里,我目睹了妻子产床上被原始力量反复撕扯,汗水与泪水在她脸上汇成一道道亮亮的沟壑。当女儿的猫叫般哭声终于打破寂静之后,妻子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欣喜,而更像是一个在荒野中跋涉的人看到炊烟时的那种虚脱。五斤三两,这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是穿越生死隘口送来的第一封战书。</p> <p class="ql-block">而这封战书,竟被岁月译成了诗。妻子休养的时候,女儿出奇地安静,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吊扇叶片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在数光阴的年轮。我们没有想过要培养神童,只是把生活当作自然流淌的课堂,在厨房里认蔬菜时,她说“白菜白白,像妈妈的裙子”;在散步数梧桐数到三十三就跳着喊“爸爸的生日!”唐诗对她而言,最初只是一首首歌谣,直到有一天,她指着窗外奶声奶气地背出“白日依山尽”,我们才意识到,那些平平仄仄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发芽了。</p> <p class="ql-block">女儿小时候对我很是的依恋,就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我去上课的时候,她就拿起粉笔头坐到她的“专座”。不懂“之乎者也”,但是能理解父亲上课时的眼神;不懂复杂的算术题,却喜欢母亲批改作业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春蚕咀嚼桑叶的声音。我们没有教过她什么是认真,但是她托腮听课的样子,就是最简单的认真。</p><p class="ql-block">转折点为二〇ー一年秋天。调动工作之后,带她来到了城市里。入学年龄就像一扇冰冷的门一样挡在她的面前。带她去找校长,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在里面用拼音、图画的方式写下自己的日记。校长翻看了一下,突然笑了:“这个孩子,眼睛里住着星星。背着大书包的她仿佛一颗小卫星,在城市教育的轨道上被稳稳地捕获到。从小学、中学到高中,她的成绩单都是最突出的一张,但是我们更加珍视的是她眼睛里一直闪烁着的好奇心。</p><p class="ql-block">真正成长是在高考之后的夏天。611分足以叩开名校的大门,但她指着志愿表问道:“这个专业是不是国家重点?我热爱数字工作。”我们愣了片刻,随后互相望了一眼,都笑了。曾经只会画圈的小女孩,在岁月的浸润之下,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骼。她选择去东北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就像候鸟振翅北飞。</p> <p class="ql-block">后来她去了邕江边读研,进入银行工作,每一步都迈得踏实坚定。有一次视频中她正在加班做报表,背景中南宁的灯火流淌成河。妻子轻声地说:“不要太累。”她笑起来,眼角出现了一些皱纹——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种下的向日葵已经长成了可以独自面对风雨的参天大树。</p><p class="ql-block">现在我们都退休了。收回粉笔盒的同时,也给教室里添了一分安静。女儿打来电话说,明年春天要旅行结婚,“简单一点,像你们当年那样,我们约好了!”,我眼是出现了一九九一年八月,在乡政府老房子里面,我与妻子并排站在那儿,身后是蝉鸣。那时候并不知道,一张婚约铺开之后,会有这样长远的景深。</p><p class="ql-block">妻子在阳台上给珊瑚蕨浇水,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被粉笔、岁月以及疾病磨砺过的一双手,是温暖而干燥的。我们朝楼下望去,仿佛看到时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刚从楼里跑出来,稍远的地方,有一个更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学着走路。生命传递得如此简单,我们教她识字,她教我们什么是完整的生命;我们给她只是一个童年的时光,而她回馈我们的是重新看待婚姻的方式。</p> <p class="ql-block">原来,婚姻的幸福,就是当你老了之后,回首往事,你会发现那些最难走过的关口,已经变成了你们相互依靠的桥梁;而你们共同创造的那个新生命,正在以你们未曾想过的方式,把爱和独立写入一片更广阔的天空。</p><p class="ql-block">风从阳台穿过,珊瑚蕨的羽叶轻轻颤动。不开花的植物,一生的时间都用苍绿来包裹。我们自己,在三十五年后活成了彼此生命中的衬里,虽然不耀眼,但是所有的路都因此而变得温暖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