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韵

多米

清晨从梦中醒来，四周一片吓人的寂静。很不情愿地起了床，推开窗，一股清冽的风裹着草木与冻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凛冽却不染纤尘，反令人心神如洗，把心头积了一夜的浮躁涤得干干净净。天边浮着淡云，如水洗过的棉絮，轻悠悠漂移，衬得穹苍愈发高远澄澈。阳光褪去炽烈，温润如玉般淌下来，洒在光秃的枝桠上，镀出一层薄金，交错的影子斜铺于地，宛若一幅疏淡的水墨长卷，静默中流淌着诗意的余韵。

院中草木尽敛华彩，梧桐褪尽残叶，把最后一片叶也还给了风，唯余灰褐枝干直指苍穹，不显颓唐，反有洗尽铅华的清峻风骨，非但不显狼狈，倒像卸了妆的故人。唯有不安分的腊梅却悄然孕芳，枝头缀满鼓胀的花苞，淡黄如星，隐于寒枝间，似在低语冬的私藏。风过处，暗香浮动，清冷中沁出一丝甜意，不争不抢，却直入心脾，是冬日里最含蓄的告白，亦是寒岁中最温柔的守望。

没有雪的冬天不叫冬天，它是冬天的精灵，也总在人不留意时悄然降临。初时是细碎的雪沫，如撒落的糖霜，簌簌扑肩，转瞬消融，似在试探人间的温度。继而雪粒渐密，化作翩跹雪花，似柳絮，似鹅羽，漫天飞舞，无声地覆上山川屋舍。远山披素，屋脊堆银，小径隐没于雪毯之下，唯余一串浅印，蜿蜒伸向苍茫深处，似在诉说未完的旅程，也似为归人留下引路灯光的指引。

雪后的天地，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微响，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律，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踏雪而行，脚下咯吱轻吟，是冬日最温柔的私语。偶有麻雀掠枝，振翅抖落碎玉，又倏然飞远，雪地上留下几行爪痕，如墨点轻洇，为这素白世界添一笔灵动的写意，恍若天地间悄然落下的诗行。

冬午宜静，围炉煮茶，最是人间清欢。窗外风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暖。铁壶咕嘟作响，茶烟袅袅升腾，与烤红薯的甜香交织氤氲，暖意沁入肺腑。捧一盏热茶，看雪花静静飘落，时光仿佛凝滞，慢得足以看清每一片雪花的纹路，听得见风穿过窗棂的低吟，心也随之沉静如古井，映照出岁月的澄明。

原来冬天从不曾荒芜，它是天地在做减法，褪去繁华，敛藏喧嚣，只留最本真的底色——素净、清宁、内敛。它不言不语，却在寒枝间藏了春的讯息，在冻土下埋着苏醒的梦。它在等，等一树梅开破寂，等一缕风暖破寒，等春天踮着脚尖踏着轻盈的步子，悄然归来，轻轻叩响那扇关了许久的门。

这冬之韵啊，是冷冽中裹着的柔，是寂静里藏着的盼，是万物都在深呼吸的模样。它拿霜当墨，以雪为纸，在天地间画了幅留白的画——那空白处，正躺着下一个季节的开头，只等春风来，蘸着绿，点出满世界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