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都岕：千年一瞬黄金季

布衣江南

深秋时节，与雅克驱车前往长兴八都岕看银杏，听闻那里的银杏，正美得无法无天，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色暴动。车在盘山道上迂回，忽见远方山坳里蒸腾起一片金雾，心知这便是银杏长廊了。十二里山岕，三万株古树，此刻正以最隆重的仪仗迎接我们。



踏进这片金色疆域，时光陡然慢了。高大的古银杏，这里一棵，那里一排，从疏疏落落到成林成片。路是金箔铺的，天是金叶织的，连风都带着金翅，闪着金光。落叶旋舞的姿态也很特别，不像别处叶子直坠，而是斜斜打着转儿，每片都带着千年修来的从容，是告别，亦是回归。





愈往里走，古树愈发稠密，那棵被称作“银杏皇后”的千年神树，就藏在最深处。初见时竟忘了惊叹。树冠铺开足有半亩天地，主干需几人合抱，皴裂的树皮像是刻满了梵文。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流动的金斑，恍若树精在跳踢踏舞。雅克一一会儿手机，一会儿相机，一会儿无人机，孩子似的绕着树奔走。而我只是静静地，或行或立或坐，或仰身慨叹，或低头沉溺，象沉溺一场千年的美梦。若不是“卟卟”坠落的白果，时不时前来惊扰，谁又愿意就此醒来呢？



仔细看，银杏皇后的占位实在高妙，她独立于路口，不倚不靠，一棵树站成了一片林。她东侧枝桠深情探向炊烟袅袅的村落，西侧枝条却谦卑地轻抚着古寺的黄墙。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左手接着村妇递来的家常话，右手系着僧侣飘起的袈裟角，她将“人间烟火”与“方外香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都融进了自己的年轮里。于是，她自身仿佛也兼具了这两种气质：既结满人间滋味的白果，又垂听着晨钟暮鼓的禅音，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平衡着生命的喜乐哀愁，难道这就是她能活过千年的秘诀？



倚着护栏小憩时，忽然生出奇妙的错觉。好象不是我们在看树，倒是树在审视我们。原来，“千年”是它们的，“一瞬”才是我们的。它们看过多少代人在树下祈福还愿？多少新娘的红盖头被秋风吹上枝头？那些曾抚摸过树身的手，无论是帝王将相的、普通百姓的、或是如今游客的，于它们不过都是须臾的触碰。人类总以万物灵长自居，能伐木造殿，能摘果入药，却非要在千年古树面前才肯恍然觉悟：所谓智慧，未必及得上这般沉默的坚守。当人化为一杯黄土返本归源，或许就成了古树的养分。天道轮回，这世上的公平，终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存留。



秋风起处，落叶愈发殷勤。晒银杏果的老妪，此刻又在院里扫起了银杏叶。金灿灿落叶堆成了的小丘，我问她为何不一次清扫干净，她抬头望了望这棵雍容巨树，淡然一笑：“扫不完的，明天还会落。让它们化进土里，树就更旺了。”她的话，如同偈语，她扫叶的手势，与寺中僧人清扫香灰的动作也何其相似。原来，我们眼中极致浪漫的黄金季，于古树，于此地的人们，不过是生命最寻常的轮回。

归途穿过落叶铺就的长廊，车轮碾过满地金黄，竟觉着像是碾过了千载时光。若有来世，真愿做一棵树，站在烟火与香火的交界处，春来萌一树碧玉，秋至化满身黄金，在十二里山岕里，站成岁月本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