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经典｜《矩斋先生祠堂记●姚舜牧》东林山志[清]吴玉树著卷八

望星空（蓬安姚氏）

姚波收集录出整理解读，仅供参考！

原页：东林山志[清]吴玉树著卷八

归安吴玉树灵圃氏重辑，

里人陈大绅见山氏参订，

吴门彭蕴辉、远峰氏校刊

建置志五。

祠祀

句读：

《矩斋先生祠堂记》姚舜牧

陈矩斋先生既先后祠于郡，祠于邑，俎豆罔阙矣。寻又力请院道，搆材鸠工，特祠于乡者。宁惟是孝子顺孙，申报本追远之意？是有所轻重于世道也。盖明兴从祀之典，每慎毖而不轻畀；而郡邑之祀，或有所滥而不尽当。其不轻畀者，既非子孙所敢望；而其滥而不尽当者，即幸得之，而子孙欲扬亲之美者，犹恐其不足传信于来许。故乡为之祠，祠为之记，令千秋万䙫后，考其事而想其人，因尚论其生平，则其所为躬行实践、返𬇼习而归暗修者，有可槩见，于世道未必无小补也。

吾闻先生起家名进士，字流甿，殄巨怼，冲逆寺，折鸷藩，荷毅皇帝特达之知，致位卿佐。而元安之毂常乏，史云之甑为尘。迨卒之日，鬻资无以给殓，致赙不能归𮝵。三公子贫无立锥，藜藿不饱。此其人何如者，顾不足消人鄙吝之心，而隔世兴起乎？以故沉沦百年，尚关甲乙之口；而屡疏易名，舆论允协。今上俞旨，旦夕命且下。是可见秉彝之在人心，原不以久近殊，爽幽异也。

余甚伤清节之晦，而复为之幸。适祠成，而其曾元陈梦鲲、陈嗣洁，与余为姻娅交，遂属余为之记。余就而谒其祠，则祠有堂、有寝、有阁、有仪门。以前楹祀先生，而以后庑祀先生之子司理公凫川、孙光禄公松峦、曾孙邑令公春野，皆貌而祠之。过者无不徘徊祠下，肃拜然后去。何者？先生清忠耿介，钟鼎一时；施及子孙，作求世德。故乡之人咸愿尸而祝之，以昭象贤，而今适惬其愿也。

假令先生以苞且自封，厚田宅、歌舞自娱快，而身名泯然无闻哉？知必不以易此。以陈氏之子孙，自今而有事斯祠也，将必思曰：“是翼如者，而岂轮无饰耶？穆如禺如，焉如见其祖焉。”见则敬，敬则不忘；不忘其祖，则必振扬九挽中叶，济美亢宗，令冰玉之声永永无替。是数椽之祠，不富于阿堵之积乎？不然，袭继述之名而厚费以市观美也，甚非今日祠先生意矣。

不肖牧生也晚，不获觐先生，而窃私淑先生；且以弱息归先生裔，故敢元元本本告陈之子孙，因令论世者有所考焉。先生讳恪，字克谨，号矩斋，归安人。中费宏榜进士，官至大理卿，今议谥简肃。候旨未下。眷晚学生姚舜牧顿首拜撰。

译文：

《矩斋先生祠堂记》（约撰于清康熙年间，具体年份待考，作者姚舜牧为明末清初人）

陈矩斋先生（陈恪，明弘治-嘉靖年间人）已经先后在府城和县城被立祠祭祀，香火从未间断。不久，（他的后人）又竭力请求各级官府，筹集材料，召集工匠，特意在乡里为他建造祠堂。这难道仅仅是孝子贤孙们报答先祖、追念远祖的心意吗？这实是对世道人心有所权衡之举。因为明朝建立以来，从祀（孔庙等国家级祭祀）的典礼，向来谨慎严格而不轻易赐予；而州县地方的祭祀，有时则过于泛滥且不尽妥当。那不易获得的（国家级从祀）本不是子孙敢奢望的；而那泛滥不妥的（地方祭祀），即使侥幸得到，子孙若想弘扬先祖美德，仍担心不足以取信于后世。所以在乡里为他建祠，并为祠堂作记，让千秋万代之后，考证他的事迹而追想其人，进而论及其生平，那么他亲身实践、返璞归真、默默修行的品格，就可以大致被了解，这对于世道人心未必没有小小的补益。

我听说先生以进士出身步入仕途（明正德年间进士），安抚流民，剿灭大恶，对抗违逆的宦官势力，挫败凶悍的藩王，承蒙明武宗（毅皇帝）特别的赏识，官至卿佐（大理寺卿）。然而他像汉代第五伦（字元安）一样常缺车驾（意指清贫），像范丹（字史云）的锅灶一样落满灰尘（形容家境贫寒）。等到去世的时候，变卖家产还不够入殓费用，收到的助葬钱财也不够运柩回乡安葬。三个儿子贫穷到无立锥之地，连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这样的人是怎样的呢？难道还不足以消除人们的鄙俗吝啬之心，让后世之人感奋兴起吗？因此，（尽管）沉晦了百年，他的事迹仍然被人们谈论（“关甲乙之口”），而且屡次上疏请求朝廷赐予谥号，舆论都认为恰当。当今皇上（应指清康熙帝）已下旨批准，命令早晚就要下达。这可见秉持公理的天性存在于人心，原本不会因时间久远或阴阳阻隔而有所不同。

我既感伤于先生高尚节操曾被埋没，又为他（如今得到彰显）而感到庆幸。恰逢祠堂落成，而他的曾孙陈梦鲲、陈嗣洁，与我有姻亲关系，于是嘱托我写这篇记文。我前往拜谒这座祠堂，见祠堂有殿堂、有寝殿、有楼阁、有仪门。在前厅祭祀先生，而在后面的厢房祭祀先生的儿子司理公（陈凫川）、孙子光禄公（陈松峦）、曾孙县令公（陈春野），都塑有肖像加以祭祀。经过的人无不在祠堂下徘徊瞻仰，恭敬行礼后才离去。为什么呢？因为先生清廉忠诚、正直不阿，曾是朝廷重臣（钟鼎，代指高官）；德泽延及子孙，世世代代追求美德。所以乡里之人都愿意崇奉并祝祷他，以彰显效法先贤之风，而如今（建祠）恰好满足了大家的愿望。

假使先生当初用贿赂手段为自己谋利（“苞且”通“苞苴”，指贿赂），广置田产宅院，以歌舞享受为乐，那么他自身和名声恐怕早已湮没无闻了。（我们）知道先生必定不会用（如今的清名）去交换那些（富贵）。陈氏的子孙，从今往后在这祠堂中举行祭祀时，必将思考：“这庄严整齐的祠堂（翼如），难道仅仅是建筑本身（轮无饰）吗？它是那样肃穆深沉（穆如禺如），仿佛可以见到祖先的容颜。”见到就产生敬意，有敬意就不会忘记；不忘记祖先，就必定能振奋精神，在时代中奋力前行（“九挽中叶”意寓力挽中流），继承美好传统，光大宗族，让（祖先）冰清玉洁的美名永远不衰。这几间祠堂，难道不比积累大量钱财（阿堵之积）更有价值吗？如果不是这样，只是沿袭“继承祖德”的名义而花费巨资来买取外观的壮丽，那就完全违背了今日为先生建祠的本意了。

不才我姚舜牧出生得晚，没能拜见先生，但内心敬仰先生（私淑）；而且将小女嫁给了先生的后裔，所以敢将事情的原原本本告知陈氏的子孙，也使后世评论世事的人有所考证。先生名恪，字克谨，号矩斋，归安人。考中费宏那一榜的进士，官至大理寺卿，现今拟议的谥号是“简肃”。正等候旨意下达，尚未正式颁布。姻亲晚学生姚舜牧顿首拜撰。

解读透析：



1.主旨与背景：此文是一篇祠堂记，核心在于表彰明代清官陈恪（矩斋）的清廉忠耿品格，阐述为其建祠不仅出于家族孝思，更具弘扬正气、教化乡里的社会意义。文章作于清初，旨在通过彰显前朝遗德，延续儒家价值观念，巩固地方道德秩序。



2.人物塑造与价值观：

清官典范：文章浓墨重彩刻画陈恪的“清忠耿介”。他位至卿佐（大理寺卿），却一生清贫，死后无钱下葬，子孙赤贫。通过“元安之毂常乏，史云之甑为尘”等历史典故，将其置于古代著名廉吏谱系中，强化其道德形象。



事功与气节：简述其政绩——“字流甿，殄巨怼，冲逆寺，折鸷藩”，涉及安抚、惩恶、对抗宦官（逆寺）、制衡藩王，展现了能臣干吏与正直士大夫的双重风貌。



价值对比：明确反对“苞且自封，厚田宅歌舞自娱”的贪渎享乐人生观，推崇甘守清贫而留名后世的选择，体现了儒家“义利之辨”和重视身后名节的传统观念。



3.建祠的深层意义：

超越家族祭祀：作者指出，建祠不只是陈氏子孙“报本追远”，更是关乎“世道”的公共行为。旨在对抗官方祭祀（从祀典、郡邑祀）可能存在的“不轻畀”或“滥而不当”，通过地方性、民间性的纪念，确保真正的贤德得以流传。



道德教化场所：祠堂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精神空间。它使乡人“徘徊肃拜”，让子孙“见则敬，敬则不忘”，从而激发效法先贤、砥砺品行的自觉。作者强调，祠堂的精神价值远胜于物质财富（“数椽之祠，不富于阿堵之积”）。



4.文章结构与手法：

层层递进：从已有郡邑祠，写到特祠于乡的必要性；从陈恪生平事迹，写到其影响与即将获谥；从祠堂建筑，写到对子孙后代的期望。逻辑清晰，说服力强。



情理交融：既有对陈恪贫苦境况的感性描述，引发同情与敬仰；又有对建祠意义、子孙责任的理性论述。末尾交代与陈家的姻亲关系及作记缘由，增强了文章的亲切感与可信度。



运用典故与对比：巧妙运用历史人物（第五伦、范丹）典故映衬陈恪清贫；通过假设陈恪若贪图富贵则会“身名泯然”的对比，凸显其选择的可贵。



5.历史信息与文献价值：

此文是研究陈恪（矩斋）生平、尤其是其身后评价与家族情况的重要一手资料。



反映了明清时期地方祠祀活动的文化逻辑——家族纪念、地方认同、道德教化与国家旌表体系的互动。



文中提到“今上俞旨”赐谥“简肃”，以及作者姚舜牧的姻亲身份，为了解清初对明遗臣的追谥政策及士人网络提供了线索。



总结：《矩斋先生祠堂记》是一篇情文并茂、理据扎实的纪念文章。它超越了简单的祠堂修建记录，通过塑造一位清廉忠耿的明代官员形象，深入探讨了纪念先贤的社会功能与道德意义，强调了精神传承优于物质积累的价值观，是了解明清之际士人思想、地方文化与历史记忆构建的生动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