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老了,大抵都爱念旧。搬张藤椅坐在阳台上发呆,冬日的太阳暖暖地覆在身上。恍惚间,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兵团往事,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片段,就顺着阳光的纹路,悄悄漫上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75年秋收过后,田垄里的麦茬还泛着金黄,空气里飘着沙枣树的清香。连队的农活不算太忙,不出工的时间,全连的人便集中到小礼堂听宣讲、传达各种文件,各种会轮班登场。批判会的严肃、讲用会的郑重、动员会的热烈、忆苦思甜会的沉重,班务会的激昂,一桩桩一件件,如今回想起来都有些模糊,唯独突击队、朋友大个子、我的心爱的衣衫,还清晰得像在昨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秋天,连队突然要组建共青团青年突击队。起因说起来实在,后勤排喂的几十头猪,猪圈还是劳改犯留下的底子,半截土墙被雨雪风沙啃得坑坑洼洼,圈顶烂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连圈里的猪都蔫蔫的,缩在墙角不肯动弹,分明是没了安全感。连队的菜窖也是劳改犯留下的,需要维修、扩建。突击队的任务,就是把旧的残垣断壁拆了,给猪盖一个温暖的家。给连队搭建一个储存四、五百多号人的大菜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眼看冬季就要到来,翻盖猪圈、菜窖迫在眉睫,突击队的队员是连部从各班挑的二十多个老实能干的团员,其中包括四个女生。队长是个上海男知青,聪明能干,放到现在,不用打扮,妥妥地一个帅哥。我被任命副队长,很开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秋,塞北的清晨带着清冽的凉,枯草叶上凝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每天吃完早饭,我推着装满工具的排子车,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向工地艰难地前行。走出营房,总会遇到队里的“大个子”,他朝我默默走过来,接过车把,推着工具车向施工现场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突击队的知青都是从校门直接进兵团,哪里干过泥瓦工的活?还好盖的是猪圈、菜窖,不用太讲究章法,墙砌得不平整,全靠灰浆找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几个女生负责搬砖,一块块红砖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我那时二十二岁,正值青春年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双手托起的砖头能一直垒到下巴,挺着腰快步往砌墙的男生身边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得像是散了架,可心里却为我的坚持与努力而感到自豪,巾帼不让须眉吗!只是低头看到身上的衣服,心疼得直咧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这件湖蓝色的涤纶棉袄罩衣,是托上海战友探家时捎回来的,衣服上钉的有机玻璃扣子,阳光一照,像贝壳一样闪闪发光。平日里我舍不得穿。兵团发的衣服被我干活穿又脏又破,有待修补,只好穿这件漂亮的衣服。想不到才穿一天,扣子就被砖头磨得黯淡无光,原本光滑晶莹的表面满是划痕,看着那灰蒙蒙的扣子,我能不心疼吗?手磨出了血泡我都没伤心,因为血泡结痂能长好,可这亮晶晶的扣子,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子一天天过,塞北的风渐渐野了起来,像生了锈的刀子,又硬又冷,刮在脸上生疼。没几天,我的脸颊就被吹得通红皴裂,摸上去糙得像砂纸。天天和砖头、水泥打交道,手指缝里嵌满了泥灰,一双原本就粗糙的手,变得更糙更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的我们,都把自己当成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脸再皴也不能抹雪花膏,因为雪花膏属于资产阶级的香风毒气,任凭寒风把皮肤吹得干裂脱皮,也觉得是一种光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突击队的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子劲儿,早出工,晚收工,午饭过后不停歇。施工现场没有水源,和砂浆的水,要到百米开外的渠里去取水。队长带头挑着两只木桶,扁担压得弯弯的,一趟趟往返。鞋上沾满了泥,裤脚湿了半截全然不顾,在这样的领导带领下,我们的越干越有劲,进度远超预期。</span></p> <p class="ql-block">(队长第一排左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新砌的砖墙上,收工的时候,我总让队员们先回宿舍,自己留下来收拾工地。每当这时,大个子也会默默留下来,不声不响地帮我把散落的砖块码好,把铁锹、皮斗擦干净,再一起把工具送回库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工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那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老话,在那时竟生出几分特别的意味,让我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又增添了几分活力,一天疲劳顿时消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多月的光景,倏忽而过。崭新的猪圈立了起来,围墙砌得平平整整,连圈门都钉上了结实的木板。猪群被赶进去的那天,一个个撒着欢儿拱着墙角,发出哼哼的欢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建的猪圈完工了,菜窖也维修好了,突击队受到连队领导的嘉奖。我的收获也不小,即锻炼了身体,磨练了意志,还收获了一段友情。我和大个子,成了要好的朋友。在那个把“男女之情”视作洪水猛兽的年代,唯有同志间的情谊,才是最纯粹、最可贵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的日子里,他常带着同班的北京战友,晚上到我的宿舍来串门。三个来自不同城市的年轻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天南海北地聊。偶尔馋了,也凑在一起做顿小锅饭,树林里挖的蘑菇,再煮点挂面,饭菜简单,却吃得格外香。那段时光,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一份深厚的友谊,稳稳地刻进了岁月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76年,大个子接到了回城的通知。他走的时候,把一床他妈妈做的丝绵被留给了我。没过多久,我调到了县城工厂,两年后,我也回到城里。从此,山高水远,我们断了联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岁月辗转,几十年的光阴弹指而过,我从满头青丝熬成了两鬓斑白。偶然间,从一位老战友那里打听到了大个子的手机号码,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头一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到他的声音,更想见他一面。我专程去他所在的城市旅游,我们相约在一家老字号餐厅相见。隔着袅袅的茶香对望时,内心的喜悦与激动溢于言表。时光在我们脸上刻下了皱纹,却没能冲淡那些共同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聊着兵团的日子,聊着盖猪圈的点滴小事,聊着塞北的风,聊着煤油灯下的歌…原来,无论走多远,我们的心里,都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知青情结。有悔也好,无悔也罢,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点点滴滴,就像这冬日的暖阳,不炽热却足够温暖。足够让我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细细回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