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之五十四 松阪见识

闲云野鹤

<h1>1993年7月24日,我公司一行5人来到三重县松阪市,拜会生漆客户株式会社三秀和竹壳客户隐岐株式会社,以利进一步合作。三秀和隐岐同在一座城市,业务不重合,不存在竞争关系,故不避讳,无顾忌,反倒相互帮助、支持。<br><br></h1><h1>松阪市位于三重县中部,南北狭长,面向伊势湾。东边是北势,南边是伊势志摩,北与爱知县、崎阜县接壤,西与京都府、滋贺县相邻。伊势湾绵长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岛屿星罗棋布,山丘与半岛相连,形成众多小海湾,旅游资源丰富。<br><br></h1><h1>对日出口生漆是我公司最重要的业务,此去松阪,先拜会株式会社三秀。株式会社三秀设在一栋地道的民居平房里,浅灰色横木板外壁,内墙雪白,房里房外干净整洁。一到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董事长)中山正明带着专务酒井建一亲临门口喜笑颜开地迎接我们。中山和酒井态度谦和,笑容可掬,商谈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结束后,连中山的老母亲也出来与我们见面、合影,气氛轻松和谐。<br></h1> <h5>中山正明母子(前后左一),我(前排右二)。</h5> <h1>中山和酒井陪着我们进入会社的办公区域参观,电传机、打字机“哒哒”作响,几个员工正忙碌着。那情景有点类似我公司,跨洋做国际贸易,范围广泛,客户距离遥远,联系起来并不需要很多人,也不复杂。一个电话,一部Telex(电传机)或FAX(传真机)就足够,重要的是能提供的价值和沟通技巧。生漆之外,三秀还兼营其他业务。1994年10月,我第二次去时,中山正明交给我一根二尺长的花斑竹饰品,我也不知道做什么用。贸易嘛,不拘品种,只要有人肯出钱就成。回国真找到这东西,公司由此新增了一项出口业务。</h1><h1><br></h1><h1>接着拜会隐岐株式会社,中山正明和酒井直接带我们过去,隐岐株式会社及工厂都设在一栋宽大的民居木屋里。一进门,就看见成捆的竹壳在一旁堆码着,冲压机轰鸣,隐岐龙太郎和夫人、儿子与雇员齐上阵,正在再加工竹壳。隐岐此时已经交班给儿子,只担任会长(名誉董事长)。矮矮的个子大脑袋,满脸皱纹的宽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他穿着随意,怎么看都不像国际贸易人士,倒像个老农民。他曾经到我公司加工厂来考察过竹壳加工情况,身板儿硬朗,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梯,步步生风,完全没有年事已高的迹象。</h1><h1><br></h1><h1>身着工装的隐岐老头儿见我们到来,放下手中活计,裂开大嘴,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他边介绍情况,边带着我们参观。难怪老头儿双手老茧,形容粗犷,原来他自己及家人都动手干活儿。解放初期,我国城市里给有产人员划分阶级成分时,按照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的标准,顾工8人以上定为资本家,7人及以下定成小业主。如果隐岐老头儿在我国,该定为什么阶级成分呢?</h1> <h5>斑点竹笋壳</h5> <h1>走神了,说回来。竹壳是非常小众的出口商品,小到几乎不为人知。海关出口单证和包装上标名为“Bamboo Sheet(竹片)”。其实,不是竹片,是笋壳,就是竹笋生长时掉下的外壳。竹子春天生长最快,一天可以长到35-100厘米。竹子生长时会发出“噼啪”的拔节声,尤其在夜间,声响清晰可闻。您如果到过竹山,就有这体验。随着竹笋变身竹子,节节拔高,一节一节的笋壳不断掉落,我公司出口日本的就是这东西。笋壳易燃,但不熬火,很大一堆着火就尽,没人拿它当正经柴烧。加之竹林太密,进出困难,故没人捡拾,年年烂在山里。知青时期,我到过梁平县竹山,郁郁葱葱延绵几十平方公里,竹林里腐烂的笋壳堆积厚厚一层,散发出腐臭味儿。</h1><h1><br></h1><h1>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只要肯付钱就有人响应。我公司公开收购,马上就有农民进竹山捡拾。晒干,成捆,交到收购点,拿现钱走人。我们雇人在加工厂摊平,按不同规格分拣、成叠、捆绑、熏蒸,打捆入麻袋成一米见方的大包。装入集装箱,沿长江船运到上海,在吴淞口码头海运至日本横滨,再陆运到松阪市。</h1><h1><br></h1><h1>隐岐株式会社收货后再加工,冲压成各种规格的长方型“纸片”,卖给糕点厂作糕点“羊羹”的包装纸。废物加工,摇身一变赚取外汇。国际贸易的需求,有时不按套路出牌。你认为无用,人家当成宝贝,其实只是认知差距所致。就像当年,老美隔着大洋买我们的泥巴。您以为他疯了?后来才知道,他是盯上了黏土中的稀土。稀土是17种化学元素的总称,经过提炼提纯,广泛应用于诸多尖端军工生产领域。如今我国科学技术水平日益提高,不光认识到稀土的重要性,而且,稀土提炼技术全球领先。2024年,出口量5.54万吨,占全球的37.1%。2025年的出口管制,成为反制老美的利器,特朗普政府急得抓耳挠腮。</h1> <h5>日本糕点羊羹</h5> <h1>“羊羹”是一种像镇纸一样的长条形糕点。做法是将板栗剥壳,板栗仁打成羹,加蜂蜜等加工挤压成条状,里面包裹着一串整粒熟软的板栗仁。甜甜糯糯,既美观又好吃,在日本当做送礼佳品。“羊羹”的包装很讲究,外层是印刷精美的条状纸盒,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纸张包裹着。层层剥开,最里层才露出纯天然带斑点的淡赭色笋壳纸,既环保又美观。隐岐老头专门上街买给我们品尝,很好吃,有点小贵。<br><br></h1><h1>当然,竹壳业务微不足道,松阪市的核心产业是松阪牛。松阪市所在的伊势湾因其丰富的龙虾(伊势虾)、鲍鱼、牡蛎等海产品历来被称为日本皇室的后厨房。日本皇室祭拜伊势神宫后都会到松阪的松翠阁餐厅享用。松阪市还盛产木棉,织成的蓝色条纹棉布在江户时代就风靡东京,也产深蒸煎茶和陶瓷工艺品常滑烧。不过,这几样商品跟我们此行没有关系。<br><br></h1><h1>影视作品中,常常看见日本人在榻榻米上打地铺,躺下后房间就没有多大空间。房间里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们都很好奇。日本商人观察人非常细致,他们感觉到这一点,马上做出反应。下午,我们就受邀来到专务酒井建一家做客。早就想看看,苦于没有机会。这不,机会说来就来。<br></h1> <h5>日本民居内庭</h5> <h1>酒井的家是一栋两层小楼,占地不大,门口停着两辆微型丰田轿车。房间很小,空间也很低,几乎伸手可触天花板。与其他只有榻榻米的客厅不同,他家的客厅中间摆放着一张西式长方桌,桌上摆着日式插花,桌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典型的日式房间里融入了西洋元素。我们围着坐下后,房间里基本无法走动。不过,设施物品齐全,归类合理,坐在椅子上伸手就可拿到各种所需物品。给人的总体感觉是干净、卫生、整洁。<br><br></h1><h1>剔开西洋元素,酒井家布局紧凑,格局雅致,属于典型的日本木屋民居。客厅白色格子推拉门外有一块木板平台,叫“缘侧”。与影视中看到的一样,“缘侧”与一堵白墙之间是小庭院。庭院里种植着色彩缤纷的花卉、小树,假山、卵石小径,小水池里几尾锦鲤正悠哉游哉的游动。从长方形的门框里看出去,就如在苏州园林观赏“框景艺术”,窗框之内就是一幅山水画,真的很美。尽管庭院很小,但布置疏密有致,是一个很安静的小空间。<br><br></h1><h1>如果实现了财务自由,啥事儿不想,啥事儿不干,也不“种菊东篱下”,就在“缘侧”上,躺椅一张,清茶一杯,闲书一本,或者在寂静的夜空里数星星,优哉游哉过日子,应该是不错的选择。<br></h1> <h5>松翠阁</h5> <h1>晚餐,三秀和隐岐两家联合在松阪市松翠阁正式宴请我们一行。松翠阁是松阪市的一家老字号日本料理餐厅,主打松板牛肉,讲究礼仪、管理规范、菜品精致,在日本有皇室御用餐厅之称谓,名气很大。与其他低矮小房子日本餐厅不同,古旧的松翠阁门楼高大,数株粗大的古松柏掩映,绿植修剪成两米高的椭圆型球体状,屋檐下几只白色有字的长灯笼,低垂的半截门帘,无一不透出浓浓的历史韵味,还没有进门就感觉到富贵逼人。<br><br></h1><h1>在松翠阁宴请显得庄重、正式,享受是享受,花费可不菲。日方出席的有中山正明、酒井建一,隐岐老头、夫人、儿子和一亲友,我方全体参加。<br><br></h1><h1>体验后,我实事求是地讲,松翠阁的服务是我见过的日本餐厅中最讲究的。走到门口,一位面容和善、身着和服的中年女子立即躬身上前,“伊拉下以马赛(欢迎光临)”,软软甜甜的,单听那声音感觉人都要融化了。入门处有一块比室内低一步的换鞋区,一精瘦矮小、头发梳理整齐、眼睛铮亮、身着深棕色和服的老头儿满脸堆笑地来到面前。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职责就一项,客人脱下鞋,他麻利地收捡到角落的鞋架上,客人走,他再送回。就一老门童,微不足道的职业,在日本的高档餐厅都有设置。<br></h1> <h5>隐岐龙太郎(左)和中山正明</h5> <h1>宴会毕,我们十几个人鱼贯而出,精瘦小个子老头儿居然怀抱着一大堆锃亮的皮鞋,显然擦拭过,飞快地一双不错地把鞋放到每一个人脚边。他边鞠躬,边放鞋,边伸手道:“朵作(请)、朵作。”进门时脱鞋放鞋,这么多人,一晃而过,他是怎么记住的?这得多少年的功夫?由此可见,事情不分大小,只要做到极致,就是最棒的。行行出状元大概就是这意思。朋友,敬业是生存的基础。基础不打牢,何来成功!</h1><h1><br></h1><h1>我们鱼贯而入,又一蓝色和服、身背白色小方包袱、脚穿白袜子、干净利落的中年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手心向下、相对放在膝前榻榻米上,头几乎着地,同样一声轻轻的“伊拉下以马赛”迎接我们。顺带说一句,在传统和服文化中,日本妇女背后像小包袱的物件本质上是腰带打成的结。包袱状的是妇女,已有归属,不可骚扰。蝴蝶结状的是姑娘,这个可以追。朋友,如果有兴趣,千万别搞错。否则,就贻笑大方啰。然后,那女子起身,微微低头躬身,碎步,静静地在前面引路。里面很大,有亭台楼角、绿树花草。每到转角处她都会回身:“朵作(请)。”声音细细软软,极其温和,气度可人。来到预定的雅间门口,她轻轻地推开白纸糊的滑槽格子门,又一次躬身伏在门外,待我们鱼贯进入,再静静地跟进来,马上又跪在门边。待我们一个个跪坐入席才退到门外,还不忘轻轻把门带上。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亲切、平缓、自然。</h1><h1><br></h1><h1>房间里干净整洁,落针可闻。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斯米麻省(抱歉,打扰了)。”门轻轻推开,一女子躬身端着热毛巾进来,恭顺地递上。另外几位女子端着盛满碟盘的托盘静静地进入,跪在矮桌几前动作轻缓、安静地上餐食。松翠阁的食物精巧美观,每一份的分量特别小,盛装的餐具也很小。一道菜一道菜慢慢上,有条不紊。没有咱中餐宴席上那样满盆满钵、三层盘子重叠堆码显热情的景象。每道餐食分三件,同时摆上桌几:其一是一只提手上扎有鲜花的竹编小篮子,里面盛着精致小巧的陶瓷碗、碟或盅,里面有拇指大小一块牛肉、海鱼、海鳗、海虾或寿司等餐食,碗碟里配有鲜艳的花和绿叶衬托,这是主食。小巧、精致,美观到不舍得送进嘴里。另二件分别是插花和雕刻摆件,“陪衬的干活”。我们是做生漆买卖的,看到送上餐桌的有漆碗漆碟,应该用上了我公司出口日本的生漆,瞬间感觉高兴、自豪。要知道,由于漆器价格昂贵,在日本的一般餐厅已经看不到这东西。</h1> <h5>餐前毛巾,我(中)</h5> <h1>雅室里,日方人员正襟跪坐,我们盘腿而坐,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品尝那一餐花费不菲的松板牛肉等餐食。客观地讲,松翠阁进餐的讲究程度其他餐馆望尘莫及。一道餐食吃尽,三件套马上撤走,锃亮的桌几上干净、整洁如初。又一套餐食呈上来,周而复始。上了多少套餐食呢?刚开始,我还默默记着数。很快就迷糊了,餐食量虽小但件数太多,实在记不住,大概有几十套吧。初略估计,这一餐每个人大约用了几十个篮子和一两百个碗、碟、盅。整个用餐过程,房间里还若隐若现的流淌着古琴舒缓地伴奏声,就是那种三味线(三弦)、尺八、筝弹奏的虚无缥缈又略带空灵、舒缓的声音。日本也是一个好酒的民族,无酒不成敬意。一色的青花陶瓷瓶装“窝洒期(清酒)”,牌子我忘记了,先送来验证,然后灌进立式白色小陶瓷壶,放进专用水盆里温烫。烫热后,由女子一小瓷杯一小瓷杯地斟,愿喝就喝,不喝也不傻乎乎地硬劝。整个过程不急不缓,安安静静,非常舒心。<br><br></h1><h1>这些女子一会儿在餐几前左、右侧上菜,一会儿半跪在我们身旁斟酒,从不会到餐桌几正面挡住谁。望着满屋子低头躬身、好似爬来爬去忙活的她们,纵使反应再迟钝的人,想不找到良好感觉都不行。若论服务态度,她们说第二,没有人配称第一,这就是日本的餐饮服务业。<br><br></h1><h1>那顿饭慢悠悠地吃了很长时间,整个过程无不彰显着贵气和雅致,纵是稍显粗鲁的隐岐老头也安安静静地享受着美食。其他人更不用说,个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明明跪坐着十几人,房间里却仿佛没有人一般,落针可闻。文明礼貌与环境有关?也许。哈哈哈,“谢改匠”我在大巴山锯木头时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也能享受到如此这般的皇家待遇。<br></h1> <h5>跪着伺候在日本是基本礼节</h5> <h1>关于可口又昂贵的松阪牛肉我还要说几句。2001年,万州区实施工业强区战略,我调任经委。工业项目申报工作归口经委主管。那时,中央尚未刹风,基层时兴越级跑项目。大约是2004年的一天,我进京公干,受邀一起宴请贵客。宴席快结束时,给每人上了一份小孩儿巴掌大的烤牛肉块。服务生很懂事地介绍,说是日本排名第一的“山形牛肉”,并强调800元一份。众人拿起刀叉品尝,外焦里嫩,口感很好。一时间,宴席上又推杯换盏,情绪高涨。</h1><h1><br></h1><h1>宴席上其他人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山形牛”产自日本东北地区西南部的山形县。当地水质清澈,以玉米、大麦为主饲养,牛肉风味独特。以米泽市为最,又称“米泽牛”。但称其“日本第一”并不准确。日本排名前三的“和(日本)牛”依次是三重县的松阪牛、兵库县的神户牛和滋贺县的进江牛。不管他,我不言语。由他胡咧咧吧,只要对跑项目有利就好。</h1><h1><br></h1><h1>我们一行在松翠阁吃的 “松阪牛肉”那才是“公鸡中的战斗机”,纹理清晰、肉质鲜嫩、味道醇厚,堪称极品。养殖松阪牛需满足三代血统证明、专属饲料配方及A5级认证标准,品种还必须是松阪本地未产仔的黑毛小牛。从小喂啤酒、听音乐,按摩,比人都享受。其肉嫩红,布满点点雪花样的脂肪,品相极佳,乍一看还以为是微红的大理石片。松阪牛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味道好极了,但产量不高。当年,一头松阪牛市场售价1万多美元。所以,“松阪牛”一直关联高端餐饮业。松板牛肉作为日本知名品牌,其出口受到日本国内法规和国际贸易协定的双重管制。如果没有记错,松板牛肉直到2013年才首次出口海外,仅仅约45.2公斤牛脊肉和牛腰肉被空运到澳门高端场所。朋友,在海外吃到松板牛肉的机会微乎其微,如果您去日本,遇上机会,一定不要错过。</h1> <h5>松板牛肉</h5> <h1> 2026.1.10</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