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是我在美国做医生的第26个年头了(见《美篇》文章“风雨人生，我在美国做医生”)。岁月不饶人，银发稀蔬，精力也不如从前。尤其是那种紧张的，一天12个小时的急诊室收治病人的工作，真的让人精疲力竭而难以承受，是该退休的时候, 我却犹豫了两年难以作决定，自己也无法解释是为了什么。</p><p class="ql-block">过去十年，我们这个小医院已经有好几位医生在60多岁就过世了：一位医院的领导，两名传染科医生，三位放射科医生，一名耳鼻喉科医人，一名神经科医师。我们科的一位医生两年前退休，去年就去世了。他们大多数死于肿瘤，两位卒于急性心肌梗塞。</p><p class="ql-block">大家在为这些同行惋惜的同时，也无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和未来。 所以，过去两年，我们科就有5名医生刚满60岁就选择退休了，另外几位也打算在一年之后退休。科里出现了很多刚毕业的新医生的陌生面孔，让人有点不适应。</p><p class="ql-block">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让我下定决心今年年底退休了，提前半年告诉了科主任N医生，以便她有时间找到新人。</p><p class="ql-block">退休前的半年里，我一直在调整心态和减少工作量，有更多的时间与家人在一起。打算退休后继续世界各地的旅行，打理前、后院的花园，完成储藏室的装修，也有更多的时间改善摄影和修图的技能。</p> <p class="ql-block">离退休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和我最早一起工作的G医生对我说，你走的时候我会想念你和流眼泪！她是一个乐观开朗，工作细致，乐于助人的医生。她的话让我回忆起当初的艰难岁月，以及她和她先生给予我的无私帮助。我看着她的儿女长大和她儿子的结婚，我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p> <p class="ql-block">坐在我办公室旁边座位的A医生，比我晚来兩年。我们平日彼此口无遮拦，打趣调侃。近一段时间见到我，她都会说，没想到你终于要离开了。我都𣎴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还能去打扰谁。A医生是科里的小甜心，科里的事，事无巨细都瞭如指掌和关心，也常常买一些点心送给科里的医生和护士吃。有一次我打趣她说：你这是要把大家都养肥了，剩下你一个人苗条漂亮吧？我们之间也闹矛盾，但都没有往心里去。她表达的不舍，让我倍感温暖，也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真诚善意的美好。</p> <p class="ql-block">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护士A不知从哪听到我要退休了，对我说太震惊了，问我是否还会回来，希望我能常回医院看看。她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我们在一起的工作配合默契。</p> <p class="ql-block">科里比刻有医生问我要不要来一个告别聚会，大家一起庆祝。也许是美国的传统，习惯了先问本人的意愿，再决定是否开一个欢送聚会。我觉得客套对我没有意义，欣赏我的人一定会对我表达他（她）们的善意和祝福，所以没有必要浪费许多拖家带口的同行的宝贵时间。这种到时候就离开的方式也不是我独创，其它科的医生，也有过同样的选择。</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病房护士Joh听说了我即将退休的消息，她是一个风风火火，做事非常有效率，很热情的护士。她走到我面前说：“太震惊了！你就要走了！你可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最后一天与我们护士聚一下，大家一起合个影留念好吗？”</p> <p class="ql-block">她的话全无客套、充满诚意，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我也干脆地说，“行”！旁边的几个护士听到了，围了过来。近水楼台，与我和R医生一起先拍了一张合影。</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几个护士对我说，我在12月30日离开的那一天，她们都不在，希望提前与我聚一下，表达她们送别的心愿。隔天的早上，刚到病房，那几个护士就端岀来了她们手工做的和购买的丰富早餐。护士J，有着中国北方人特有的豪爽和大气。她早上5点就起床，煎了一大盘的韮菜合子，赶在上班的时候一起带来；护士Ch, 泡了一壶印度草药味的甜茶，味道鲜美。她和我一样，在这个医院工作了20几年。护士Jas与几个护士一起，买了一大盘新鲜出炉的烤面点，不知是否印度风味，非常好吃。Jas也是最早的护士之一。我看着她女儿进医学院，如今也成了我们系统的一名医生。</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位来自西藏的护士（很抱歉记不住她的姓名了）， 也带来新鲜面包与大家一起分享。</p> <p class="ql-block">特别的早餐之后，护士与护士长B, 与我一起合影。</p> <p class="ql-block">几天后，护士长之一的S找到我说，要在我离开的前一天给我办一个和护士的聚会和合影，希望我能来，我答应了。</p> <p class="ql-block">最后的这一个月，更多的医生和护士听说了我要退休的消息，我也不断地收到了大家温暖的祝福。非常受人欢迎的病房助理M对我说：“天啊，那天护士L告诉我，我最喜欢的医生要退休了，我真的舍不得你离开！“</p> <p class="ql-block">她说的护士L，是一名来自美国中部州的访问男护士。喜欢加州的气候、更高的收入和工作环境，人缘极好，深受医生、护士、和病人的欢迎。我也得到过他很多的帮助，关系良好。此刻也得到他衷心的祝福。</p> <p class="ql-block">在病房有一天正在电脑上记录病情的时候，一名病房助理突然从背后抱住我说：“唐医生，我真的会非常想念你！” 那一刻内心的感动，让我觉得，时间仿佛都凝固了。</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星期的时候，我开始了退休前的最后一轮病房工作。在办公室见到了做完一轮病房工作的SP医生。她劝我和科里的同事一起开一个告别聚会：“You are an icon of Richmond, You can’t just walk away “ (“你是我们医院的一个标志，不应该一走了之”），”It’s not do you a favor, it helps us too” “ 这不是帮你的忙，也是帮助我们自己。” SP医生说完，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SP医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自己勤工俭学读完大学和医学院，也是一个非常热心科里事务的医生。她曾经以自身经历给我建议如何面对女儿的反叛期，让我受益匪浅。她的话，让我非常震撼和感动，让我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脆弱：我其实有点担心自己那种中国湖南人特有的敢想敢做，直抒己见的行事风格，难免在与同事的工作中不知不觉中划到了别人的玻璃心；还不如避免尴尬，选择安静地离场。她让我意识到，我错得离谱：光阴的故事已经刻在每个人的记忆中，不是离开就能忘记！</p> <p class="ql-block">我后来在病房与护士Joh有过一次交谈。我说自己一直以来追求完美，每当病人病情发生变化的时候，总是希望马上找出原因。越快越好(ASAP), 几乎成了我的标签。这让护士对每个病人的护理付出了更多，应该恨我才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哪怕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我们也仍然爱你。其他的护士也告诉我，理解我这么做是为了病人的治疗。</p> <p class="ql-block">离开的日子临近了。有一天Joh对我边上的TR医生说，你知道吗， G医生说，”(他的离开，) it’s the end of an era” (是我们这批人时代的终结。” TR医生侧过头对我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怀念你”。TR医生也是我们高年资的医生之一，以做事沉着冷静和乐于助人著称，深得大家的信赖。我们一起经历了医院许多的困难时期。</p> <p class="ql-block">我在病房走廊遇到了20多年的同事SA医生。她是我们科室最善良的医生之一，与所有人为善。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友好的微笑。她工作上兢兢业业，对别人的要求来者不拒，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医院。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她单薄的身体上却承担着巨大的责任，需要照顾遥远故乡的亲人。她非常友好地祝福我退休快乐。我也衷心祝她快乐平安。愿上帝永远保诺像她这样的善良人。</p> <p class="ql-block">离开日期的前一天到了。中午的时候，护士把我带到了医院三楼宽敞的走廊中间，过道两边是落地玻璃窗和阳台。一边的窗玻璃上挂着巨大的彩色横幅，下面是彩色汽球、蛋糕、和一排中餐食品。</p> <p class="ql-block">护士长S对我说，你看横幅上写的什么？- “退休快乐：我们的传奇人物退休了 (The legend has retired)。” 虽然看上去是AMAZON上面可以买到的商品，但良苦用心，可圈可点。</p> <p class="ql-block">护士长J组织大家合影。护士们很忙，分批到来合影留念。除了集体照，我与许多人都有单独合影。</p> <p class="ql-block">护士L</p> <p class="ql-block">ICU的护士比较忙，一起工作多年的E抽空过来还送来一瓶酒，充满上海人的认真和细致。</p> <p class="ql-block">医院的理疗科、社工、语言治疗师、病房助理、护士助理和护工、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p> <p class="ql-block">最后是医院的两位管理高层现身。</p> <p class="ql-block">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专科医生L听到我要退休后过来看我。他是我最喜欢的专科医生之一。不光业务精湛，乐于助人，还是一个很有情怀的人。他在业余时间出钱出力，支教自己祖国的医疗事业，总是让我心生敬意，刮目相看。</p> <p class="ql-block">12月30日，退休前的最后一天。头天晚上吃了两片安眠药才睡着。</p> <p class="ql-block">清早在办公室见到了多年晚班，还未下班的DL医生，大家都很感谢他，让科里的医生少做了很多的夜班工作。</p> <p class="ql-block">也遇见了非常友好，深受大家喜爱的神经神L医生，彼此告别。</p> <p class="ql-block">我这一天的工作额外的仔细，好像要把20多年的工作流程，在今天都重新走一遍。</p> <p class="ql-block">快到中午的时候，Joh和病房的几位高年资护士过来与我一起合影，她们都与我一起工作了20多年。</p> <p class="ql-block">动作麻利、讲究效率的Joh</p> <p class="ql-block">Ro小巧精致，她做的事你尽管放心；</p> <p class="ql-block">护士V高大魁梧，热情认真，如今负责每天的病人出院工作，</p> <p class="ql-block">而护士C一丝不苟，做事井井有条。</p> <p class="ql-block">我与病房的人员告别后，慢慢向办公室走去，准备用完午餐和休息之后回家，心中充满不舍。</p><p class="ql-block">我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道金光扑面而来： Wow! Surprise! 惊喜！</p><p class="ql-block">办公室的中央挂着两排横屏：</p><p class="ql-block">前排是很大的充气金字：Happy Retirement (退休快乐）；让整个房间散射着金色的柔光。</p> <p class="ql-block">后排是红色的横幅：Goodby Tension, Hollow Pension! (告别紧张，迎接退休生活)</p> <p class="ql-block">两排横屏之间的桌上，摆着鲜花和许多美食，还有两瓶以我的姓Tang开头的桔子饮料，独具匠心。</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料到的是，为了照顾我的意願，科里已经悄悄地为我准备了一段时间。乐于助人且负责科里团队建设的RD医生，早就采购了所有的材料，30号很早就赶了过来布置和准备；科主任N医生，随后赶到，带来了科里医生鉴名的纪念卡和一张科里送的丰盛的Amazon礼品卡。</p> <p class="ql-block">邻座的A医生，送了我一大束鲜花，一套礼品和两个汽球。</p> <p class="ql-block">气氛开始热闹起来。主任N医生给我披上了一个锻带，上面同样写着“The Legend has retired “ (我们的传奇人物退休了）。</p> <p class="ql-block">合影之后，大家一起享用美食和蛋糕，听N医生分享科里的愿景和规划。她也帶来院长M医生对我退休的祝贺。</p> <p class="ql-block">我非常感谢N医生、RD医生抽出自已的业余时间来组织和安排这次退休餐会，我也非常谢谢A医生的居中协助。她们发自内心的善意和温暖，让我打开了关闭的心怀。</p> <p class="ql-block">欢快的相聚愉快地结束了。A医生和TR医生送我出办公室的门口，相拥告别。我很激动，26年的职业生涯，此刻就结束了，感觉像做梦一样。开车在熟悉的回家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手机上又传来了护士C的留言，她祝愿我一个美好的退休生活，说会想念我。</p> <p class="ql-block">我带着对退休的期待和惶恐回到了家里。我静下心来打开告别纪念卡，仔细阅读同事们给我的留言，他们把我带回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p> <p class="ql-block">年轻医生们都很客气，一些人觉得从我身上学到了许多。其实我从她（他）们身上获得了更多 - 对新事物的更快接受和对未来的追求，她们是科里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和我一起工作过的许多资深医生们，给了我许多溢美之词，充满了告别心情和美好祝福。我不觉得一个人的离开会对科里的工作和生活产生影响。作为普通人，我们就像被时代的车轮卷起的一粒尘埃；或者落叶中的一朵花瓣；在落地之前如果还能带点芬芳，那就知足了。同事们都很怀念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岁月和时光，我对此感同身受。友善的AM医生一直以来给予的鼓励和支持，让我感动。我记着她的嘱付，在今后如有机会相聚时，一定不会忘了叫上她。</p> <p class="ql-block">我也感谢几位科领导的肯定和评论，她(他)们的鼓励，也是我前行的助力。我们科主任的善良和对大家的支持，已经将我们科室的医生们团结在一起 。</p> <p class="ql-block">回味在美国的医师生涯，非常感概。26年前来到这个小医院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打开我的网页，当初给病人和家属写的自我介绍，依然如故，虽然有点不正规和缺乏高大上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作为一名内科医生和医院专科医生，我理解你访问我的网站时，可能意味着你的家人正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并且你非常关心他们的病情。我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医疗团队，团队成员包括我本人、患者、你的家人、辅助人员（医疗社工、个案经理、营养师、理疗师等）、多学科专家，当然还有患者的家庭医生。</p><p class="ql-block">你的意见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患者疾病的病因和潜在病症，还能帮助我们制定精准的治疗方案，充分考虑患者的病情，并符合他们的长期生活目标。你的帮助对于我们制定最佳的出院和出院后护理计划也至关重要。</p><p class="ql-block">我热爱我的工作，因为看到患者摆脱死亡的威胁，重获健康和笑容，我感到无比的成就感。我并非出身富裕家庭，从小就目睹许多人饱受贫困和疾病的折磨。我感同身受我的患者的痛苦。在我的人生中，我也曾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我希望运用我的医学知识帮助我的病人，并祝愿大家健康快乐。”</p> <p class="ql-block">多年来，我不敢忘了医生誓言，尽力而为对病人一视同仁。追求完美的心态，也让护士和支援科室的工作增加不少。我非常感谢大家没有责怪我，反而给予我过多的厚爱，让我受宠若惊。我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我对护士和工作人员有充分的尊重，甚至在他们和家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无动于衷。在繁忙的医疗工作中，也会遇到不同科室因为过于忙碌和资源有限的问题，但只要是病人需要的，我一定坚持，不会放弃。所以，在这个小医院里，20多年来风风雨雨，进进出出，大家都认识了我，后知后觉地成了医院的路标(Icon)之一。</p><p class="ql-block">我在这个小医院退休的过程，让我感动。我虽然很自信，有时候却也会莫名其妙地脆弱。我经历过我们医院和科室最初的艰难时刻。因为文化差异，我处事的方式也经历过许多的批评，甚至亲近的人对我的各种批评。这让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我是不是没有那么好，而辜负了别人的期待？</p><p class="ql-block">但我也认为，每个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与你朝夕相处一起工作的人，应该会有更客观的评判 - 当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进入忘我状态的时候，他的正反面都会暴露无遗。</p><p class="ql-block">医院护士和员工们在我退休的时候表达出来的发自内心的厚爱和同事们的认可，让我释怀。他(她)们和我的病人一道，在我26年的医师职业生涯中，重塑了我的人生。我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一辈子，真的值得！</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退休的第一天，正遇上2026年的新年前夜。当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它送走了过去，迎来了新的希望。这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护士长S在送别会上特意指给我看的一只蝴蝶模型。</p> <p class="ql-block">蝴蝶它象征着人生的重大转变，从日常的工作过渡到更加自由的退休生活。</p><p class="ql-block">蝴蝶自由飞翔，体现更多的个人选择，以及探索兴趣爱好、旅行或休息的自由。</p><p class="ql-block">蝴蝶象征着重生、新的开始以及未来无限的机遇。</p><p class="ql-block">它要传递的是：</p><p class="ql-block">“你的工作塑造了你 - 现在是时候展翅高飞了。”</p><p class="ql-block">仰望星空，我想大声说：</p><p class="ql-block">我已经准备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衷心祝愿我的同事们，健康、快乐地工作到他(她)们的退休生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