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083：宋 翁卷 乡村四月

邹红兵

乡村四月

宋 翁卷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译文

山坡田野间草木茂盛，稻田里的水色与天光相辉映。

天空中烟雨蒙蒙，杜鹃声声啼叫，大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四月到了，没有人闲着，刚刚结束了蚕桑的事又要插秧了。

注释

山原：山陵和原野。

白满川：指稻田里的水色映着天光。

川：平地。

子规：鸟名，杜鹃鸟。

才了：刚刚结束。

蚕桑：种桑养蚕。

插田：插秧。

作品简介

这首诗以清新明快的笔调，出神入化地描写了江南农村初夏时节的旖旎风光，表达了诗人对乡村生活的热爱之情。前两句写自然景象。“绿”，写树木葱郁，“白”，写水光映天。诗人从视觉角度着眼，描绘出明丽动人的山水色彩。第二句不仅以烟喻雨，写出了江南梅雨特有的景致，而且以催耕的鸟声，平添了无限的生机。后两句写农家的繁忙。“乡村四月闲人少”一句，绘尽农家四月人繁忙的景象；而第四句以“蚕桑”照应首句的“绿遍山原”，以“插田”照应首句的“白满川”，一个“才”和一个“又”两个虚字极富表现力，不言“忙”而“忙”意自见。

创作背景

《乡村四月》是南宋诗人翁卷的代表作，属田园诗范畴，诗作以凝练笔触勾勒江南乡村暮春图景，其创作背景与南宋社会环境、诗人个人际遇及文学思潮紧密关联，兼具写实性与时代印记。

从时代社会背景来看，南宋时期政治中心南移，江南地区远离北方战乱，社会相对安定，且水土丰饶、农耕基础雄厚，成为朝廷主要财赋供给地，农业生产得以稳步发展。彼时江南乡村农耕体系成熟，蚕桑与水稻种植是核心农事，四月正值暮春，既是蚕桑收尾、水稻插秧的关键农时，也是山野景致最盛的时节，乡村全域忙碌的生产风貌与秀丽田园风光并存，为诗作提供了鲜活的现实蓝本。

从诗人个人背景而言，翁卷为南宋“永嘉四灵”之一，终身未仕，长期隐居于江南乡村，过着寄情山水、往来田园的闲适生活，对乡村日常劳作、四时风物有着长期且细致的体察。永嘉四灵反对江西诗派晦涩艰深、堆砌典故的文风，主张师法晚唐，追求清新自然、浅近真切的诗风，强调以写实之笔状眼前之景、抒质朴之情，这种创作主张直接影响了《乡村四月》的创作取向，诗人不事雕琢，仅以白描记录所见所感，贴合其文学追求。

从具体创作契机来讲，该诗无明确史料记载创作具体年份，但结合诗中意象可推知，应为翁卷春日漫游江南乡村时触景成诗。暮春四月，诗人行经江南山野，目之所及是青山染绿、水田映白的明丽景致，耳之所闻是子规啼鸣、烟雨淅沥的清幽声响，更目睹村民刚完成蚕桑劳作，便即刻投身水田插秧的忙碌场景，乡村的生机盎然与农人的勤谨质朴触动其心绪，遂提笔成诗，既写实记录江南乡村的农时风貌，也暗含对田园生活的欣悦与对劳动人民的体恤。

综上，《乡村四月》的创作，是南宋江南安定的农业环境、永嘉四灵的文学主张，与翁卷亲身田园体验三者结合的产物，诗作以实景入诗，既保留了江南乡村的时代风貌，也践行了永嘉四灵清新写实的诗学追求，成为千古传诵的田园佳作。

作者简介

翁卷（？—？），字续古，一字灵舒，乐清（今属浙江）人，南宋诗人。工诗，为“永嘉四灵”之一。曾领乡荐《四库提要》作“尝登淳佑癸卯乡荐”，《乐清县志》承此，而近人以为是淳熙癸卯，相差一个甲子。衡诸翁卷生平，前者过早，后者过尽，疑都不确），生平未仕。以诗游士大夫间。有《四岩集》。清光绪《乐清县志》。 翁卷的生卒时间，有关资料均无记载，乐清人。康熙《温州府志》记载：“翁卷，一字灵舒，乐清柳川人。诗名《西岩集》，一名《苇碧轩集》。”翁卷有两个弟弟，翁卷是老大，二弟叫永年，很多人认为永年是长兄。翁卷的三弟叫翁仿，可能早年夭折。翁卷有两个儿子，分别叫翁井和翁隽。 翁卷考功名只参加了一次就放弃了，所以，他一生为了生存也为了诗歌游走四方，在温州市郊、江西、福建、湖南及江淮等地生活过。翁卷在江西抚州也住过一段时间。赵汝的《南宋群贤小集》中，有一首诗《翁灵舒客临川经从访之不遇闻过村居》。诗人翁卷隐居在一个深山村里，在那里搭了三四间小茅屋，种了些高粱和树木，安心自闲地写诗。六十岁左右去世。

品读赏析

烟雨中的农忙画卷

南宋诗坛，“永嘉四灵”以清新自然的诗风独树一帜，他们厌弃江西诗派的艰涩晦涩，专意摹写自然风物与日常闲情，字句间尽是浅淡灵动的山野之趣。翁卷作为“四灵”之一，尤擅田园题材，其诗作不事雕琢、质朴清丽，却能以寥寥数语勾勒出生动鲜活的画面，让人如临其境。《乡村四月》便是其巅峰之作，全诗仅四句二十八字，却宛如一幅铺展在眼前的江南乡村春末长卷，既有山原水色的明丽之美，又有农忙时节的烟火之气，景与情相融，动与静相衬，浅吟浅唱间，满是江南四月独有的生机与意韵，千百年来读来依旧鲜活如初。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诗的开篇两句，便以泼墨写意的笔法，为我们绘出江南乡村四月的全景图，视野开阔，色彩明丽，意境悠远，瞬间将人拉入那片湿润清新的江南天地中。首句“绿遍山原白满川”，落笔便是极致的色彩冲击，一绿一白，相映成趣，勾勒出大地被春光浸透的模样。“绿遍山原”，一个“遍”字，用得极妙，它不是零星的绿，不是浅淡的绿，而是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浓绿——山坡上的草木抽枝展叶，从山脚到山顶，从田埂到林间，尽是蓬勃的绿意，是草木历经一春滋养后的饱满与旺盛，是生命肆意生长的鲜活姿态；那绿，有新芽的嫩绿，有灌木的翠绿，有老树的深绿，层次丰富，浓淡相宜，仿佛连空气里都氤氲着草木的清香。

“白满川”的“白”，则是江南水乡独有的景致，那是水田蓄水后的波光粼粼，是溪流涨满后的澄澈透亮，是云雾缭绕间的朦胧留白。江南多水，四月正是插秧时节，水田被修整得平平整整，灌满了水，倒映着天光云影，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与漫山的浓绿交织在一起，绿的厚重鲜活，白的清浅灵动，构成一幅绝美的田园配色画。“满”字与前句的“遍”字遥相呼应，既写出了水势的充盈，也显出了江南水乡的润泽丰饶，山原因绿而充满生机，平川因白而更显清丽，一动一静，一浓一淡，将江南乡村的地理风貌与春日盛景写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第二句“子规声里雨如烟”，诗人笔锋一转，为这幅静态的色彩画卷，添上了听觉与动态的景致，让整幅画面瞬间活了起来。如果说前一句是视觉上的盛宴，这一句便是感官上的多重享受。“子规声里”，子规即杜鹃鸟，相传其啼声凄切，唤着“不如归去”，在古典诗词中多与乡愁、伤春相连，但在此诗中，子规的啼鸣却褪去了凄婉之意，多了几分催耕的急切——江南四月，农时紧迫，杜鹃的啼声，恰如农人的催耕曲，提醒着人们春日短暂，莫负农时。那一声声清脆而悠长的啼鸣，穿透烟雨，回荡在山原平川之间，为静谧的田园增添了几分灵动的声响。

而“雨如烟”三字，更是神来之笔，将江南春雨的特质写得入木三分。四月的江南，多的是绵绵细雨，不是倾盆暴雨的滂沱，不是淅淅沥沥的急促，而是细密、轻柔、朦胧的雨丝，如丝如缕，如烟似雾，沾衣欲湿，拂面不寒。这雨，落在翠绿的枝叶上，润得叶芽更鲜；落在白茫茫的水田里，漾起圈圈涟漪；落在田埂的泥土里，滋养着待插的秧苗。它模糊了山与川的界限，让远处的山原变得朦胧柔和，让近处的水田更显温润，整幅画面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雨之中，如梦似幻，诗意盎然。雨声细碎，子规啼鸣，烟雨朦胧，有声有色，有动有静，诗人以极简的字句，构建出一个有声、有色、有韵的江南四月天地，让人仿佛能嗅到雨后泥土的芬芳，听到杜鹃的啼鸣，触到细雨的微凉。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如果说前两句是对江南乡村自然风光的全景描摹，那么后两句便笔锋一转，聚焦于乡村的人，将目光从山水景致落到田间劳作的农人身上，为这幅田园画卷添上了最具烟火气的一笔，也让全诗的意境从清丽悠远，变得质朴真切，充满了生活的温度。前一句“乡村四月闲人少”，直白如话，却道尽了江南四月的农忙实情。四月是江南农事最繁忙的时节，春作物亟待照料，夏作物即将栽种，家家户户都投身农事，男女老少，各司其职，田间地头，皆是忙碌的身影，哪里还有清闲之人？这句看似平淡的陈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极具概括力，寥寥七字，便将乡村四月的忙碌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也为下一句的具体描摹做了铺垫。

后一句“才了蚕桑又插田”，则是对“闲人少”的具体阐释，也是全诗最具生活气息的佳句。“才了……又……”的句式，精准地写出了农人的忙碌与辛劳——他们方才忙完了蚕桑之事，采桑、喂蚕、结茧，一刻不得闲，紧接着便要赶赴田间，修整水田、拔秧、插秧，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蚕桑是江南乡村的重要农事，插秧是水稻种植的关键环节，一农桑、一农耕，两件关乎生计的大事，在四月接踵而至，农人们的脚步便被这紧迫的农时催得不停歇。这句诗没有刻意赞美农人的勤劳，却于平实的叙述中，将农人的吃苦耐劳、勤勉质朴刻画得入木三分；没有抒发复杂的情感，却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农人对生活的热忱，对土地的敬畏。

更难得的是，诗人写农忙，却无半分愁苦之态，反而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机与满足。春日的美景滋养着大地，也滋养着农人，他们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土地上劳作，虽忙碌却充实，虽辛劳却满怀希望——眼前的忙碌，是为了秋日的丰收，是为了家人的温饱，这份劳作里，藏着最质朴的生活期盼，也藏着江南乡村最动人的烟火气。前两句的山水之美，与后两句的劳作之实，相映成趣，景因人生辉，人因景更勤，山水的清丽与农人的质朴，共同构成了江南乡村四月最完整、最动人的模样。

纵观全诗，翁卷以“永嘉四灵”特有的清新自然之笔，将江南乡村四月的景致与生活写得形神兼备，堪称田园诗中的佳作。全诗的艺术特色尤为鲜明：其一，视角由远及近，由景及人，前两句铺展山原平川、烟雨子规的远景，后两句聚焦农人的近景，从自然风光到人文生活，层层递进，让画卷愈发丰满；其二，感官描写丰富立体，视觉上的绿白相映，听觉上的子规啼鸣，触觉上的烟雨微凉，多重感官交织，让读者身临其境；其三，语言质朴凝练，白描手法精妙，全诗无一字生僻，无一句雕琢，如随口吟出，却字字精准，句句传神，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极丰富的内容，尽显“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诗风；其四，景情相融，意境鲜活，诗人没有直白抒情，却将对江南田园风光的喜爱、对勤劳农人的赞美，藏在景致与劳作的描摹中，含蓄而深沉，余味悠长。

不同于陶渊明田园诗的隐逸闲适，不同于王维田园诗的空灵禅意，翁卷的《乡村四月》，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它写的是最真实的乡村生活，是最鲜活的田园景致，是最质朴的人间温情。它让我们看到，江南的美，不仅在于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更在于农人忙碌的身影、蓬勃的生机；田园的诗意，不仅在风花雪月的雅致里，更在春种秋收的劳作中。这首小诗，如同一缕江南的烟雨，清新淡雅，却后劲绵长，读罢让人心中满是暖意，仿佛也置身于那片绿遍山原、烟雨朦胧的江南乡村，听子规啼鸣，看农人插秧，感受那份独属于四月的生机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