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武侯伺

天明就亮

<p class="ql-block">作者:天明就亮</p><p class="ql-block">图片:明天更好</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4051432</p><p class="ql-block">雨是忽然下起来的。起初只是瓦檐上疏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在祠堂的天井里织起一帘清灰色的幕。阿七退到廊下,看雨水顺着千百年前铺就的黛瓦淌下来,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受潮后散出的气味,混合着香火残余的、极淡的檀香。</p> <p class="ql-block">他是随人流进来的。门外是街市的喧嚷,三轮车铃铛脆响,店家招徕生意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只一道门槛,槛外是热腾腾的、活色生香的成都;槛内,时间仿佛骤然缓了下来,沉了下来。他并非专程来拜谒,只是走乏了,想寻个清静处躲躲日头,却不料撞进了这场雨,和比雨更绵长的寂静里。</p> <p class="ql-block">祠堂很深。一进,两进,三进。人群在正殿的塑像前簇拥着,拍照,低声念着匾额上的字。阿七绕了过去,拐进一侧僻静的廊庑。这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一壁斑驳的碑刻,沉默地立着。他走近了,指尖虚虚拂过冰凉的石头。字迹大多漫漶了,深深浅浅的刻痕里积着岁月的尘,唯有几个笔力遒劲的大字,还在雨光里透着凛然的气骨——“鞠躬尽瘁”。</p> <p class="ql-block">他心头蓦地一动,像被这四个字的棱角轻轻刺了一下。抬起头,廊外那株传闻中孔明手植的古柏,虬劲的枝干正伸向低垂的雨云,墨绿的针叶上凝着水珠,欲滴未滴。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出师表》里的句子,那是中学时要求背诵的篇章,字句早已模糊,只剩一种感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怆的执着,此刻被这场雨,被这棵树,从记忆深处钩沉起来。</p> <p class="ql-block">他想像那个久远的、也被秋雨浸润的午后。或许也是在这样空廓的庭院里,那人最后一次检视他为之耗尽心血的山河图卷。北伐,又一次北伐。朝堂上可还有质疑的私语?营垒中可还有思乡的笛声?他都知道,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可为”的定数。天府之国的温润富庶,难道滋养不了一具渴望安歇的躯体?锦官城里的丝竹管弦,难道抚慰不了一颗饱经忧患的心?他大可以停下,像所有人暗中期望的那样,做一个守成的贤相,在蜀锦的柔软与川酒的醇香里,将“天命”二字作为最后的盾牌。</p> <p class="ql-block">可他终究没有。那清瘦的身影还是走出了成都,走进了祁山凛冽的风里。阿七忽然明白了那沉默的碑、那孤直的树在诉说什么。那是一种“知”的悲剧,更是“行”的壮烈。他知晓所有的局限,算尽所有的风险,却依然将生命的热与力,毫无保留地投向那片注定无法照亮的黑暗长空。这行动本身,成了比成败更坚硬的存在。雨声渐稀。天光从云隙里漏下些许,将庭中的积水照得一片亮堂,像是谁将一把碎银洒在了青石板上。远处正殿的喧嚣又隐约传来,新的游人正跨过门槛。</p> <p class="ql-block">阿七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古柏。一滴积蓄已久的水珠,终于从叶梢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树下的泥土里。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那槛外的、喧嚷的人间烟火走去。背上的行囊似乎轻了些,又似乎沉了些。他知道,有些东西被这场雨留在了身后,又有些东西,被这雨洗净了,带上了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