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十

青香树

<p class="ql-block">它是被夜与露水,用最细的丝线,一层一层缠裹起来的。瓣是极紧的,边缘微微地敛着,仿佛一个过于羞涩的梦,还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完全地展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颜色是顶好看的,尖上一点醉醺醺的艳红,是未说出口的心事,沉甸甸地聚在那里;往下便匀开了,淡了,成了颊上一抹极淡的绯,像是被谁温柔地呵了一口气。萼片却是老实敦厚的,浅浅地黄,带些褐,忠实地托着那团娇慵的云。</p> <p class="ql-block">你几乎要疑心它是凉的,手指想碰,却又怕惊醒了它。四周的叶是它的守卫,也是它的帷帐。那些叶啊,绿得那样深,那样饱,叶脉是绣上去的,一条一条,从梗里将生命的汁液暗暗地、执拗地输送到每一寸叶肉里去。叶的边缘泛着蜡质的、静默的光,那光并不炫耀,只是沉着地,将天光云影都含纳进去,化作一片幽深。</p> <p class="ql-block">忽然,不知是哪一缕春风,在它耳边说了一句怎样的话,那瓣的尖端,便有了极细微的松动的意思。不再是铁桶似的紧闭了,裂开一丝难以觉察的缝隙,仿佛睡眼惺忪时,睫毛颤颤地掀起的一条线。</p> <p class="ql-block">那缝隙里,透出一点更内里的、更羞涩的色泽,是光与影最初交会的秘境。这松动是静默的宣言,是一种静悄悄的、不容回绝的力量。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苞”了,它成了一个“将”,一个“即”,一个令人屏息的逗点。</p> <p class="ql-block">于是,它绽开了。不是轰然一下,而是慢的,一瓣,再一瓣,带着一种矜持的慷慨。那粉红色便全然地舒展开来,是婴儿初洗过的肌肤,透着光,温润的,娇嫩的。瓣的边缘有了微波,有了柔和的起伏,像风在水面写下的第一行诗。</p> <p class="ql-block">花心深处,那一点明黄的花蕊,便星星点点地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又是欢喜的,仿佛一群被关久了的孩子,忽然见了广阔的天地。这时你再去看它,姿态便全然不同了,它微微地仰着,承接着天光,每一丝脉络里,都流动着一种坦然的、自得的生气。一只蜜蜂嗡嗡地来,在它身旁盘桓,那颤动的蕊,便成了无声的、甜蜜的邀请。</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看那全然盛开的一朵。它似乎将生命里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芬芳、所有的姿态,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些任性地,捧了出来。瓣是重重叠叠的,像仕女们最繁复的裙裾,每一层都妥帖地挨着另一层,却又绝不相同。</p> <p class="ql-block">光线从斜里来,在那些重叠的瓣上,造出奇妙的光影:最外一层,是半透明的,被光照透了,晕着一圈绒绒的光边;往里一些,颜色深下去,成了沉静的、有分量的红,光在那里流连,成了幽微的亮斑;最深的心子里,是幽暗的,那黄色的小蕊,便在这幽暗里,点着一盏盏金色的、细小的灯。</p> <p class="ql-block">它开得那样满,那样圆,没有一丝一毫的吝惜,仿佛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这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燃烧。它知道自己是要谢的,朝开而暮落,是它的宿命,可正因如此,这盛开才显得如此庄重,如此不顾一切。它不是无知无觉的绚烂,它是知道了结局,才将过程活得如此淋漓尽致的、清醒的美。</p> <p class="ql-block">若是看得久些,目光稍稍移开那绝对的中心,便会发现,它从不是孤独的。它的近旁,总有那样一片或几片叶,绿得沉静,绿得安稳,边缘或许带着些风霜的、褐色的痕迹,却依旧舒展着,托着,衬着。那红与绿,原是画谱上最俗艳的对比,可到了这里,竟是说不出的和谐。</p> <p class="ql-block">那绿,仿佛是那红的呼吸沉淀下来的,是那场绚烂的梦,在清醒后留下的、坚实的底色。再看远些,背景是晕开的、朦胧的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安宁的湖。而那朵花,便是这湖心,唯一一束温柔的、燃烧着的火焰。</p> <p class="ql-block">我静立在它面前,仿佛也站成了一株植物。心里那些纷杂的、属于人世的念头,便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脚下温润的泥土里去了。我想,这便是“看”的意义了。我们用眼睛,将它的美,一丝不苟地、贪婪地“拿”进来,可拿进来的,又岂止是颜色与形状呢?拿进来的是它从紧闭到初绽,再到盛放的那一整个生命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那节奏告诉我们,含蓄是一种力量,而绽放,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温柔的本能。它在风里微微地颤着,那颤动是极细微的,却又仿佛能撼动人的心旌。我知道,明日,或者后日,这圆满的花瓣便会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下,带着那依旧鲜妍的颜色,躺在泥土上,完成它最后的、寂静的舞蹈。</p> <p class="ql-block">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这一树的花,这一片叶,这深植于大地的、沉默的根,与那曾经在我心里亮过一整个午后的、燃烧的梦,都还在。这便是看花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馈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