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华文

年少时以为远方才有生活，

家不过是一张车票的起点站。

我背着行囊，脚步轻狂，

像风追着云跑，不肯回望。

走得越远，风越自由，

心却渐渐沉入陌生的昼。

灯火千万，没有一盏为我留，

热闹如潮，淹不灭心底的秋。

人不怕跋涉千山万水，

怕的是夜深归途，门灯不亮。

灶冷茶凉，碗筷成双却无人共尝，

连影子都瘦得不敢敲响那扇旧门框。

曾把喧嚷当光追逐，

如今却惧人声鼎沸的仓皇。

更愿踱回老巷深处，

听青石板上，脚步轻轻应和斜阳。

那张木凳磨出凹痕，

像岁月啃过我掌心的纹。

一碗清汤面，两碟小咸菜，

邻人笑着问：“还是这个味儿，对吧？”

话未落，眼已热，

不是旧食多珍贵，

是这声音，认得我未卸下的风霜，

像母亲认出走失多年的孩子，

不问去向。

世界教我们披甲前行，

说哭是弱，停是退，软是错。

可真正压弯脊梁的，

从来不是千斤重担，

是某天蓦然回首，

身后空无一人等我。

所以笔尖总往“归”字上走，

写旧街那光溜溜的麻石路，

写母亲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

写黄昏里一缕不紧不慢的炊烟。

那不是地理的坐标，

是心魂的锚点，是梦的渡口。

哪怕漂泊成一片落叶，

也始终知道，风会吹我回根旁。

更深的归处，其实不在土地，

而在文字里，在记忆中，在故事间。

若有人细读我一生，

听见我清浅的笑语，

懂得我深藏的痛楚，

那么我的来过，

便不只是途经人间的过客。

悲喜在岁月中有了回响，

孤独也不再荒凉，

竟化作暗夜里的微光。

原来灵魂最深的归宿，

并非重返某片故土，

而是被这世界，

以温柔铭记，我心安处是吾乡。

2026年1月10日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