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的美篇

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

<p class="ql-block">十里红妆 (10)</p><p class="ql-block">大暑</p><p class="ql-block">郭小东</p><p class="ql-block"> 腐草化为萤 土润溽暑 大雨时行</p><p class="ql-block">这是茉莉、荷花盛开的季节。充沛的雨水和雷暴一起,毫不客气地从练江上游向出海口席卷而去,海潮也争先恐后地奔涌而来。大海退潮时去势汹涌,唯恐世人不知,且时间很短,退得很快。而涨潮时,既斯文且倍加耐心,一点一点,毫无动静,不知不觉就漫过沙渚,淹没海涂,把张扬狰狞的礁岛拖进海底。同时,海慢慢涌入练江,不动声息地漫上堤坝,漫过码头的拴船墩,一直沁到街石上去。</p><p class="ql-block">退潮其实是水的溃败,但是它做足了声势,似是胜利凯旋,它色厉内茬,却丢缨弃甲,仓惶而去。涨潮是沉稳的,它常在无风无浪的时辰,人们还在岸边憧憬夕照,它却悄然而上,没有一丝动静,更未必喧哗。它温顺的抚摸,更切合轻柔的意绪,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一切拖向深处,完成一种无间的掠夺。在璀灿的晚霞背后,是一场黑暗的风暴。</p><p class="ql-block">陈公河子夜即起,一个人挪至天井。在天井里,望天太狭,便独上碉楼。夜空里天高地阔,田洋上似有鬼火。鬼火如灯笼,又如慧星拖过。又似有无数如豆残灯,在黑暗中行走。今夜星象空蒙,但还看得清楚。</p><p class="ql-block">此刻,夜色正浓,忽然烈风骤起,云飞云散,忽然间就月朗星稀。陈公河心中一惊,只见东方天际,似有天狗,隐身云中。这云中天狗,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他吓了一跳。此星类狗,系妖星之属,为太白之精流散而成。他顿觉全身肿胀酸痛,似百爪搔心。</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史记 天官书》有记载。他连忙下楼,找来史记,迅速翻到《天官书》。一看,大惊:"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兑者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此乃兵大起,国易政之兆也。陈公河大惊,跌坐在地上。</p><p class="ql-block">郑桃花早已入寐,听见响动,惊醒,以为有贼,连忙起身掌灯,见陈公河跌坐地上,大惊失色,连忙扶起。诧异半夜三更,做甚?</p><p class="ql-block">公河气力己尽,口中却呢喃不休,不知说甚。桃花立马想到,天亮就去拜佛,公河是着邪了。</p><p class="ql-block">公河喘过气来:扶我上去。他指着碉楼。上去?桃花以为他在说梦。</p><p class="ql-block">我适才上去了。有天狗!</p><p class="ql-block">你上去过?桃花满脸狐疑。他什么时候行得路,上得楼梯?</p><p class="ql-block">棉祆还在上面,去拿下来吧!公河缓过气来。他这才细细思量,刚才自己是怎样上去的?刚才真的上去过?没错,是看到了天狗。</p><p class="ql-block">桃花从碉楼下来,手里捧着公河的棉祆:你真的上去了,怎么上去的?你真的能走了!桃花十分欣喜,又很惊奇。</p><p class="ql-block">公河试着挪动身体,勉勉强强站起来,却迈不开步。扶我上去。公河向桃花伸出手来:上去看看天狗。大事不好,要变天了!</p><p class="ql-block">桃花见过日本仔,她心有余悸,信了公河的话。这几日,令她心中困惑的是,就几丁日本仔,就把一条街的人给吓趴了,任其宰割。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杀猪卖肉的饶平范不怕,算得上是一个男人。他胆敢杀两个日本仔,中了七八枪还死不了。</p><p class="ql-block">往日,街上常见国军走来走去,个个威风得很。半夜三更,打家劫舍的土匪,也不少来。还有,时不时从大南山里跑出来,往白墙上刷红字(标语)的游击队,也不在少数。可是,日本仔一来,全不见他们踪影。</p><p class="ql-block">桃花心里惊恐,真要是出了天狗,天将要裂了?她越想越怕,明天还是去拜拜,求佛祖保贺保贺。</p><p class="ql-block">她心里急于想知道究竟,连忙半扶半拖的把公河弄上了碉楼。奇怪,往日沉重的公河,此刻很轻,她像拽着一把棉花似的,几步一个楼梯。</p><p class="ql-block">桃花扶着公河看天。夜空一片迷蒙,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几粒迷迷糊糊的星星而己。</p><p class="ql-block">公河看天,神色凝重,半天沉吟不语。桃花急了:你看出什么啦,天狗究竟怎样了,是不是日本仔又要来了?</p><p class="ql-block">你静静好了,天机不可泄露呐。公河颇为焦燥。</p><p class="ql-block">夜空寂寥,云翳遮蔽了朗月,天幕有几抹淡黄,慢慢向地平线渗透,这就是所谓"其下止地"的意思了。陈公河忧心忡忡。日本仔长驱直入,上街杀人,分明制造天裂,民心猝不及防。幸好有一杀猪宰牛卖肉的饶平范,让日本仔不敢小视草民之恨。但是天狗之象,是为另说。溪东之命,己无法孤悬于世。公河对桃花说:收拾收拾,到大南山去躲躲,与匪为友,毕竞同根同族矣。</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办?桃花忧疑。</p><p class="ql-block">还能把我剐了不成?我没事。说起来,就说是满清遗民,还能怎样?</p><p class="ql-block">桃花不信。死在一起罢了。孩子们走避就行。</p><p class="ql-block">新玉是不能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自有安全之处,你别添乱就好,我早有安排。陈公河不无得意。他永远有先见之明。</p><p class="ql-block">桃花欲问究竟,公河却说,马灿汉比你我明白,凌芳怎样,新玉就怎样!好了,回吧,天狗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天边黄云正坠。</p><p class="ql-block">大雨太过嚣张了,它夹带着蒸腾的暑气,伴着轰隆隆的雷声,肆无忌惮地四处乱抽,逆风横雨,全无章法。炎热的天气和滂沱大雨相处得很好,它们明目张胆的拥抱起一个盛大的夏天。</p><p class="ql-block">做咸料的李纯洁,照例天未亮就到码头来。他是来收购苦初鱼做苦初计(酱)的。这种银白色的小鱼,对水质要求很高,要极干净的河水,才能成活。还只能野生,不能养殖。十多年前,溪东的大小河汊,特别是湿地浅水里,到处都是。在芒种前后,苦初最旺的季节,每天都有人送上门来,收个百把十斤,是常有的事。十多年来,每斤从最初的几毛钱到几块钱到现在几十块。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哇!</p><p class="ql-block">现在,练江成了一条臭河,鱼虾都绝了迹,即便是靠海的湿地,也日渐干涸缩小,本来星罗棋布的河汊,也渐渐被填成了陆地。苦初鱼无处安生,越来越少,怕是要绝迹了。</p><p class="ql-block">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送鱼上门了。在苦初的季节,李纯洁要天未亮,就到码头上去等,天亮时鱼市开张,他一斤一斤的收购。每天好的话,也就能收到几斤。空手而归是常有的事。</p><p class="ql-block">李纯洁己经很少去想地球物理的事了。这四个字早就从他的字典里抹去了。他完全回归了他上大学之前的生活,做回了一个平凉的乡民。他虽然还不是百分百融入潮汕人的生活。但他非常习惯潮汕的一切。</p><p class="ql-block">他从心底里承认,他是离不开陈新秀身上的气味,那种潮汕雅姿娘独特的味道。还有四个对甘肃平凉全无印象的儿女。他有时也会想起平凉,和新秀说起平凉。当知情解意的新秀劝他回去老家看看时,他反而无语了。他明白,那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对新秀说。当他习惯了潮汕的生活,他就更不愿意说了。</p><p class="ql-block">他们结婚时,李纯洁老家没有人来。李纯洁推说老家太远,来不了。婚后,新秀提出去老家拜见公婆,李纯洁说有了孩子再说。再后来,就干脆回避了。聪明的新秀从此再不提起甘肃,平凉。那个地方,本来就和潮汕无关。</p><p class="ql-block">新秀很满意这种没有公婆,倒插门的日子。包括咸料铺的生意。她只是很不喜欢人们称呼李纯洁"苦初李”。难听死,苦啊苦的。李纯洁倒不在乎。这个苦字,李纯洁听起来很惬意。事实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今日很失望,只收到一斤多苦初,还不够做两瓶苦初计。苦初计成古董了。吃惯了苦初计,把苦初计当胃药,肚痛药的老太太们,简直把它当圣药。溪东人最迷信苦初计了。一瓶陈年的苦初计,是最金贵的手信。</p><p class="ql-block">现在,一瓶三四年的苦初计,可卖到2百元。最贵时,成本也就几十元。当然,工夫和时间不算在内。李纯洁卖得很坦然。若是新秀经手,她会视人面,少收五十、二十不等。把老太太们博得很开心,很赞赏。当面说新玉哙做人,旺夫福子,不发财都不行。新玉便笑笑:卖滴仔咸料,发乜财呐。随手便添几粒乌榄,几暴(块)咸菜,再洒上点南姜末。这一切,新玉做得自然,在说说笑中,把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皆大欢喜。</p><p class="ql-block">每天早晨,大人小孩来买杂咸,人在铺前一站,新秀一见人面,自知配什么杂咸,买多少钱。把话去聊客气,聊家常。东家几粒乌榄,几块咸菜,几尾咸鱼,半边腐蛋……新玉清清楚楚。西家几块豆干,几多钱螺计,几片豆酱姜或醋姜咸姜,口味如何?几条街上千户人家,上千份杂咸,每家买几角几分合适,新秀都照应周全。若有人家来了客人,新玉会在各式各样里,多添上一些,并声言附送,一起请客。</p><p class="ql-block">李纯洁耳薰目染,明白了潮汕人的生意经,全然不在单纯生意上,人情更重要。和气生财不错。他去码头买苦初,也不讨价还价,互相说了就算。有时连称都不用。用手估一下斤两,差不多,说一不二。李纯洁发现,这样比算斤卖两更合算!卖鱼的,你跟他掐价,斤斤计较,他比你更势利。你若跟他聊生活,说辛苦,做朋友,他反倒随便。反正都是自家生产,去江里海里讨叹得来,多点少点都无所谓。说得来,又少生闲气,早晨顺,一天都顺顺。好事!</p><p class="ql-block">咸料铺通常都在十点关门,会留一个小窗口,让有买的街坊随时来买。但通常过了午夜,一般就不会有买的。家长都会教示家人,要予人方便,都知李纯洁这个外省人不易。</p><p class="ql-block">十点过后,李纯洁边看铺,边制做杂咸,天天如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他忘却甘肃平凉的最好时间,也是消弥与地球物理关联的最好良药。他时不时应付敲窗的买家,顺手接过陈新玉递过来的工夫茶。一杯茶落肚,李纯洁就彻底忘记了日里的劳累。</p><p class="ql-block">孩子还小时,他在店里制做咸料,陈新秀坐在一旁,一手冲茶,一手环抱孩子喂奶。膝下还有两三个孩子东倒西歪。而他则不紧不慢地腌制咸料。一家人,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活肴。为什么还要去遥想甘肃平凉呢?那里不会有这样的日子,有的却是痛切心扉的往事。</p><p class="ql-block">如果不是那次刀割般的肚疼,不是当众疼倒在地的窘迫,如果不是她偶然路过的救助,在芸芸众生中,他怎么可能遇到她,然后娶了她。</p><p class="ql-block">潮汕姿娘很少会主动结识外地来的打工仔。何况,陈新秀还出于溪东名门,是属于地方上浩佬(厉害)一族。这般女孩,轻易不会与外地人谈婚论嫁。</p><p class="ql-block">那天,她就近将他扶进家里天井,情急之中,新秀母亲一看,就知这是疳积引起的胃疼。平时吃食无度所致。马上用苦初计掺粥给他喝下。立马有缓,他在去医院路上,就己无碍,直接回了文胸厂。</p><p class="ql-block">他把从早上开始,己经腌泡了一整天的苦初鱼拿出来,准备装瓶。在白酒和盐中睡了一整天的苦初鱼仔,条条硬朗,白里透亮,浓香四溢。李纯洁深吸了一口气,这浓香还刚刚开始,装瓶夯实密封上三五年,日渐增色增多的浓香,被压缩珍郁在玻璃瓶的狭小空间里,一旦释放,那是要香倒半条街的。</p><p class="ql-block">苦初鱼越来越少了,今天李纯洁只买到一斤多,不够装两瓶。他只好找来一大一小两个啤酒瓶,把鱼一条一条,小心插进去,插满了,再把腌鱼的汁水倒进去,密封。</p><p class="ql-block">也许这是最后的苦初了。今夜,李纯洁把这一大一小,两个藏满了苦初的啤酒瓶,绑在一起,装进一个木匣里。他在木匣上写上了时间:2009年7月7日。</p><p class="ql-block">为什么这么做?他不知道,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觉得,苦初和自已有着某种命运的关联。其实,他没有跟新秀细说,他一直有胃疼肚疼的毛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胃疼还是肚疼。从小也没怎么看医生。家里太穷了。有合作医疗时,去赤脚医生那儿,拿几粒药片应付一阵子。后来没合作医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苦初计可以治胃疼,肚疼。果然,吃过几次之后,好多年没疼过了。是苦初计让他摆脱苦海,给了他一个雅姿娘,一个婆姨,一个真正的家。</p><p class="ql-block">突然有一阵心酸袭来。他想起了甘肃平凉的山里小河。小河有水,水里也有类似的小鱼,也没人会用它来治病。可是,它一定不叫苦初。苦初这个名字,太古老了,是最古老的潮汕话里最古老的词。它只属于潮汕!</p><p class="ql-block">很久没有这样的惆怅了。苦初之有无?竟让他有点失魂落魄。没有了苦初的日子,将会怎样?他不知道。这种陪护潮汕千百年的物食,真的要永远消失了么?</p><p class="ql-block">练江的臭味驻留在风里,一年四季,风永远都是发酸发臭的。用江水浇过的大菜,长相都很畸形。每年冬天,他腌咸菜时,要用大量买来的水反复冲洗,也洗不掉那股怪味。他很担忧,也许今后做不成地道的咸料了。没有好的干净的菜料,腌料,怎么做杂咸?做了十几年杂咸,己经做成了一个事业,现在却很迷惘。</p><p class="ql-block">他刚来潮汕时,练江水还很清,江上有渔船,傍晚渔船泊岸,他还到船上云买过鱼。</p><p class="ql-block">上游发大水,河汊里的白鲫鱼成群结队,逆水而游。那时,他在文胸厂做缝工,下班就到江边去,游水,看云,想甘肃平凉和许多令人伤心的事。那时大姐还未出事,他每天只想着有加班的机会,想着快快到月底,支点工资给姐姐寄去。</p><p class="ql-block">那时,练江的水,会使他怀想平凉的水。它们一样的清沏。可是现在,不会了。他既不用再去怀想平凉,那里己经和自已没有半点关系了,而练江的水也黑臭得无从联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