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姑今年73岁,比我老父还小7岁。虽为妻姑,却爱屋及乌--胜似亲姑。</p> <p class="ql-block"> 昔日干净利索的她,如今因病略显邋遢。毕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未知的才是人最恐惧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早上七点,在这个地处28线小城尚未完全苏醒的时候,我便搀扶着大姑,一脚高一脚低的下楼,每到一个楼层拐角处,我便会和她说“这是平路,大姑放心走!”10分钟后,终于走到一楼,于是开车前往医院就诊。</p> <p class="ql-block"> “白内障,成熟期了,目前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医生对着光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晶体混浊,手术是唯一的办法。”大姑坐在硬邦邦的木质方凳上,面对检查仪器,像个小学生。当医生用裂隙灯那道刺眼的光束照向她眼睛时,我看见她猛地闭紧了双眼,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检查桌的边缘,指节泛白。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灶台前默默支撑起一个家的母亲,她只是一个被强光吓到的、惊恐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 “别怕,大姑,一会儿就好。”我低声说,手掌轻抚她弓起的背脊。她没有回应,只是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人最怕的,就是“看不见”。</p> <p class="ql-block"> 大姑的世界正在被一层毛玻璃慢慢隔开,色彩褪去,轮廓模糊。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努力想对准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没用了,真是没用了。”“是不是要把我捆起来?”“这就要上手术台?"走出那间房子,大姑仿佛一个胆小如鼠的小孩子,无力,无助 恰似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p> <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在我心上。我忽然意识到,比视力衰退更让她恐惧的,是那种“成为负担”的感觉。她一生都在给予,用眼睛照亮别人,用双手托举生活,如今,这双眼睛和这双手,却要反过来依赖他人了。这种依赖,对她而言,或许比黑暗本身更难以忍受。</p> <p class="ql-block"> 已是陪大姑第二次住院做手术了(上次是左眼,这次是右眼),一起陪同的还有大姑两个儿子与她最小的弟媳。所谓“人之父母,己之父母”,大姑在慢慢老去,父母也在慢慢老去,我们终将慢慢老去,这是自然规律,不可逆转……</p> <p class="ql-block">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是先于一切存在,固执地渗透每一丝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呼吸。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这味道便扑面而来,与记忆里任何一个医院的日子别无二致。光线是顶好的,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透过半幅窗帘,将病房切割成明暗两半。就在那片光晕的中央,我的大姑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像是被搁浅在白色床单堆砌的孤岛上。</p> <p class="ql-block"> 她侧着头,望向窗外。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失去了记忆里的乌黑光亮,有些稀疏地贴着额头。她的肩胛骨,隔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嶙峋地突出来,支起一片伶仃的轮廓。就是这一眼,我心里蓦地“咯噔”一下,某种确信无疑的东西,仿佛沙塔的基座被悄悄抽走了一块。她还是我的大姑,却又分明是另一个人了。</p> <p class="ql-block"> 临近手术了,大姑的手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干燥、粗糙,冰冷,像一片被冬日风干的树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清晨的凉意,还是别的什么。</p> <p class="ql-block"> 虽然等待是漫长的,但是手术很顺利。当医生揭开大姑眼睛上纱布的那一刻,病房里安静极了。她慢慢地、有些迟疑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转动了几下,然后,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脸上。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混浊了许久的眼眶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近乎悲悯的神情。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有些不知所措,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嘴角扯出一个生疏的、属于“病人”的虚弱笑容。</p> <p class="ql-block"> “看清了,”她说,“就是……太亮了,有点刺眼。”虽然只是左眼 她也很高兴。</p> <p class="ql-block">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走廊的嘈杂、消毒水的气味、人群的流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在这一小片突兀的安静里,一老一少,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安安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好奇,没有探寻,只是“看见”。大姑的眼神,却从最初的微愕,慢慢变得柔和,没有怜悯,没有讶异,也只是“看见”。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一件熟悉又陌生的旧物。大姑收回目光,垂下眼睑,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握着我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紧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 没有太多言语。甚至没有微笑。只有目光在空气里短暂的、平静的交汇。</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柔和,金红的一片,泼洒在病房的白墙上,也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累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光。</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大姑,看着她平静如水的心。病房寂静无声,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去了。但我仿佛听见了,那“嚓嚓”的、清脆而绵密的声音,正从遥远的旧时光里传来,穿过岁月的层层帘幕,在这洁白的、充满终结意味的房间里,低低地回响。那是消逝的声音,却也是永恒的声音,它已完成了一种更沉静的传递。温暖的实体或许会老旧、会破碎,但给予温暖的姿态,虽然黯淡,却永不泯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