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值班,一一与老年症争夺老妈妈

颜跃进

<p class="ql-block">妈妈96岁了,老年症已经光临了一段时间。她眼睛几乎失明,耳朵也不太好使,行动非常吃力,因此,一辈子要强的她也变成了需要特别照顾的对象。近日,听说她沟通困难,我今天一早便回到平江老家,为哥哥姐姐替一下班。</p> <p class="ql-block">见到妈妈,我问她认识我不?她居然诙谐地回答:晓得你是邱重玉的大外孙,这句话在当地是一句笑谈,意思是我怎么会晓得你。这样便开始了我今天的值班。</p> <p class="ql-block">老妈现在每天有几次唱歌时间,虽然不怎么认识人,但有很多老歌她能记得歌词。南泥湾便是其中之一。她坐在轮椅上,手轻轻拍着膝盖,声音微弱却节奏清晰,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她还能站在晒谷坪上大声哼唱的年月。我坐在她身边,轻声唱给她听,她忽然侧过头:“你晓得调子咧?”我点头,又怕她看不见,赶紧说:“晓得,妈,我们一起。”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阳光晒开的旧书页,暖而安静。</p> <p class="ql-block">讲讲许多久远的事能勾起她的回忆。我讲着老故事,虽然她已看不见,但我描述时,她突然插一句:“那时我们家也很困难,顾客被大水冲走,你爷爷赶紧救人,帮人家焙干衣服,吃饱饭,照他买的过节货物重新装上一筐送他回家”。她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却记得几十年前的事。记忆像一条断续的溪流,干涸处荒芜,但某些弯道里,水还在悄悄流淌。</p> <p class="ql-block">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首歌曾经让我们兄弟姐妹陪同爸妈度过了许许多多艰难而又快乐的时光。我们长大了,而爸妈却老了。我爸爸2014年底离开了我们,留下老妈守着这个将近40人的大家庭。今天我值班,轮到我为她老人家唱这首歌了。我轻轻唱起《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一开始没出声,后来突然接上了第二句,声音颤巍巍的,却一个字没错。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我们不是在对抗遗忘,而是在抢时间,抢在记忆彻底飘散前,多存下几句对话,多留下一段和声。</p><p class="ql-block">傍晚,她突然问我:“你娘呢?”我愣了一下,轻声说:“妈,我娘就是你啊。”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喃喃道:“哦,是我……我还在。”那一瞬,我几乎听见了时间碎裂的声音。我们都在老去,而她,正一点点从我们身边退场。可只要她还能唱一句歌,还能讲一段旧事,我就觉得,她还在战场上,没真正投降。</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扶她躺下,她拉着我的手不放:“莫走。”我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值班。”她慢慢松了手,嘴里还哼着《南泥湾》的调子,断断续续,像风穿过老屋的缝隙。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和歌声交织,忽然明白:值班,不只是照看她的身体,更是守护她残存的光。哪怕那光微弱如萤火,我也得蹲下身子,轻轻捧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