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下的龙脊

白云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一千多年前陶渊明先生不为三斗米折腰,视富贵如浮云,望列仙班又遥遥乎不可及,唯有远离浮尘,返璞归真,过上“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那种逍遥自在的田园生活。 在农耕年代,有一片可以自给自足的田地,远离市井的喧嚣,远离乱世的颠沛,那是旧时许多逸民隐士追求的理想家园。 而两千多年前,在桂林龙胜的深山里,壮、瑶两族的先民一定没有陶渊明先生的洒脱,他们遁入深山的唯一理由就是让族人的生存不受战火的威胁。于是,他们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开荒种地、养儿育女,生息繁衍、以终天年。 不曾想,他们为苟活于世上的无心之举,那些给生活带来希望的田野,拂去了岁月的浮尘,露出了让人惊艳的秀色。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世人趋之若鹜的游览胜地。 我听说在山明水秀的桂东北的山坳里,有千亩梯田盘亘在起伏不平的山上,经历上千年的梳理,将原本平淡无奇的大山装饰成活色生香的粮仓。每年秋来,满山金黄,梯田犹如舞动的黄丝带,摇曳在壮家和瑶寨的吊脚楼下。 乙巳年的暮秋,我慕名而来,小心翼翼行进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山间的空气十分清新,不是节假日,山道虽不宽敞,走起来倒也畅顺。 来到金坑红瑶寨梯田的停车场,客栈的老板说已叫人过来接我们。稍等片刻,一位七旬开外的老者向我们走来,一问正是老板娘的父亲。老人颇为健谈,年轻时也出外见过世面。在他眼中,梯田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被骗了”老人说道。 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当地人来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看惯了山里的每一块田地,既经历了播种的艰辛,也有过丰收的喜悦,梯田似乎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把田种在了山上。 也难怪,山里人期盼的是入城,去看看城里的高楼大厦,体验城里步行街的热闹;城里人向往的是山乡的田野,想安享乡村的恬静。就如北方人想到南边看海浪滔天,南方人做梦都想去北方体验大雪纷飞一般,人生大致如此。只是一年到头,搞得交通部门焦头烂额,不得安宁。 客栈位于半山腰,看到老人写满岁月沧桑的脸庞,我们正对着脚下的行李发愁,老人宽慰我们:“不用担心,一会你们就知道了。”正说话间,一条钢绳垂下了一个吊笼,我们的行李和客栈购买的肉菜随着吊笼顷刻便腾升而去。 沿着老人指引的山间小路,我们慢慢攀沿而上,小路穿插于梯田之间,梯田的蜿蜒和曲折就这样在我的脚边铺开。 及至客栈,推窗远眺,金黄的稻谷随风摇曳,随山势曲尽妩媚的梯田向远山绵延而去,青山如黛,袅袅炊烟已在山峦中婀娜缭绕。 千层梯田是我们推开龙脊梯田这方美景的“第一扇窗”。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山间渐次铺开,金黄的稻穗铺展在大山的怀抱中,那小山包的梯田,一如盘绕在瑶族少女头顶的发髻;那略大的山头,梯田又宛如一碟摆放得有条不紊的螺蛳粉,充满着大自然的清香;在金秋时节,千层梯田仿佛是大地的琴弦,在秋风的拨动下,奏响的是一曲秋天的丰收舞曲。 说实话,在遥远的过去,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终其一生,想置一亩田地而不可得,“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苦不堪言。我不得不向龙脊的先民致以敬意,他们既有慧眼,还有慧根,懂得因地制宜,知道扬长避短,还会点石成金,让这偏僻的山沟沟也有稻谷飘香,福荫着后辈的子子孙孙。 穿行在龙脊的山野间,我们虽然已入“社会闲散人员”之列,还好无需策杖而行。山上有摆渡车穿梭在各景点之间,坐车虽然快意,然而,田野里的垄上行的乐趣也就荡然无存了。 来到“七星伴月”观景台,我们推开了龙脊梯田这方美景的“第二扇窗”。此处地势更高,俯瞰山间田畴阡陌、山上人家尽收眼底。梯田纹理清晰、层次分明,原始树林的翠绿点缀在梯田的金黄当中,金坑瑶寨中盛满了秋天的馈赠。 峰峦起伏的梯田还有“七星追月”的美好想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人,今时已经不同往日,洗脚上田后又多了一份闲情逸致。古人说:“衣食足则知荣辱,仓廪实则知礼节”真是至理。 夜间,金坑瑶寨响起了放烟花的炮声,寂静的山野顿时有了一点过节般的欢庆。 翌日,我们辞别客栈的老哥,前往平安壮寨景区,推开了龙脊梯田的“第三扇窗”。 登上观景台,“世界梯田原乡”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山形与之前看过的大不相同。放眼望去,一条山脊随山坡由上向下蜿蜒而去,如游龙腾云驾雾,翻腾盘旋于山野之间,梯田犹如其鳞甲,金黄中透出一股霸气。龙脊梯田原来由此得名。 龙脊上衍生出九条小山梁,是谓“九龙”;而凸显在梯田里的五个小山包,名曰“五虎”。“九龙五虎”虽说有点牵强,毕竟我们注重的是景色,至于梯田究竟是如龙还是似虎就由他去吧。 游走在稻谷飘香的梯田间,我忽然想起了中国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这里不应该没有老先生的足迹吧,很快,一块刻有其手书的石碑打消了我的疑虑,龙脊梯田已成为“中国稻作文化研究基地”。 平安寨的梯田也有“七星伴月”,何为“七星”,哪里是“明月”,我们也无暇细究。唯有沿山间便道前行。路上偶遇了一帮外国游客,他们也为梯田奇观所吸引,不远千里到此一游。<br> 山风轻抚,山道两旁风景如画,果树飘香,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七星伴月”观景台。登台观景,视野开阔,七个小山头错落有致,青青绿绿落在金黄色的稻浪之上格外醒目,簇拥着那块弯弯的月亮田,给龙脊梯田增添了几许趣味。 秋风萧瑟,北方早已树木凋零,而秋日下的龙脊梯田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岁月老去,梯田却获得新生。2300年前,壮、瑶的先民以最原始的刀耕火种,在此开天辟地,既为生存,又成就了“世界梯田原乡”的美名。如今的龙脊景色如画,朝拥云卷云舒,暮含夕阳斜晖,村民田间的劳作,瞬间有了“锦上添花”的美好。 几曾何时,我也曾躬身于田间地头,领略过“盘中餐”的来自不易,也曾荷锄上山开荒,深知开山造田的艰辛。如今那里的田园是否荒芜,我也无从得知了。所幸,今天的人们在田间地头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陶渊明先生如地下有知,尽可以开怀畅饮,登高舒啸,一吐郁闷于心的那口闷气。 逍遥天地之间,何以为天下哉。有吃有住,平安度日,便是王道。龙脊梯田虽远在深山,仍时有朋自远方来矣。<br><br><br> 乙巳年三九冬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