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不久,一位曾担任过市民政局主要领导的老同志遇见我时说,“老袁在市民政局办公室主任岗位上,还是比较称职的。离开20多年了,民政局同志还在念你的好”。我婉尔笑之。是啊,1993年10月到2002年9月,我在市民政局办公室,从副主任到主任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虽然办公室的工作氛围有序推进,波澜不惊。但是,每每夜深人静,复盘那段岁月时,我心中怎么也没有慰籍心灵的自鸣得意,只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警醒。</p><p class="ql-block">民政局是政府组成部门,其职能是社会救助、社会福利、社会事务和基层社会治理,全局工作分22大类,108小项,服务社会公众,有最可爱的人,也有最可怜的人;有最幸福的人,也有最悲痛的人;有健康人群,也有残疾人士,有社会名流,也有基层群众。各业务科室关联性不强,局办公室便是中枢神经。机关在职及下属单位借用的同志,有五十余号人,三十多位离退休老同志,还有下辖十几个单位的几百名干部职工。办公室主任每一天都像行走在钢丝之上,既要当好领导的参谋助手,为决策提供精准参考,也要守住原则底线不越雷池半步,还要兼顾各方情绪,维系单位内部的和谐稳定。</p> <p class="ql-block">那段岁月里,我倾力去做的,都是关乎职工切身利益的“内务小事”。1998年,恰逢机关房改收官之际,局里98%以上的职工虽有住房,却多是偏远狭小的旧屋。那年单位班子刚完成调整,我由办公室副主任升任为主任,甫一履新便在第一次局长办公会上力陈购房提议,幸得新任一把手局长的鼎力支持。那段日子,我陪局主要领导几乎踏破了相关部门的门槛,向上争取政策扶持,向内盘活旧房资产,甚至不惜以办公楼抵押贷款,最终筹集近七百万元资金,一次性购置三十七套新房。这批房源无论是地段还是面积,在当时市直机关中都属一流,更难得的是,房屋分配方案几经打磨,充分兼顾了老职工的资历与年轻职工的需求,得到了大多数职工的认可。</p><p class="ql-block">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浪潮中,单位职工的福利待遇一度每况愈下,我深知,职工只有增加了收入,干事的劲头才能充足。于是我开始巧思谋划,以职工居住分散、通勤不便为由,反复向上级沟通协调,最终为大家争取到每月120元的交通费补贴;又以机关工作节奏快、加班加点成常态为切入点,申请到每月120元的误餐费补助。除此之外,我更是把政策用足用好,借着创建国家卫生城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省厅年度考核评优等各种名目,在局长办公会上据理力争,为职工争取额外福利,每年加上节日发放的米面油等物资和年度集体外出考察,职工的获得感实实在在地提升了。</p><p class="ql-block">公务出行条件的改善,也是我任期内紧抓不放的具体实事。过去民政局干部职工到县里下乡,挤公共汽车是常态,一路颠簸下来,往往一身土、一身泥;到区里下街,靠的是自行车代步,夏顶烈日冬迎风霜,一身汗、一身水是寻常。我深知,基层同志奔波在外,是单位与群众之间的桥梁,让他们少受奔波之苦,更是为工作提质增效。于是我多方筹措资金,将机关的小汽车从原来的三部增至九部,确保大家外出办事“三站路有车接有车送”。遇到中心工作推进、车辆紧张时,我便提前与下属单位沟通协调,年初在经费分配时有意向这些单位倾斜,为的就是关键时刻能调派车辆。“某某局办事员出门都有车坐”,这话一度在市直机关中传为佳话。</p><p class="ql-block">公务接待,亦是办公室工作的重头戏,待人接物的态度里,藏着一个单位的格局与气度。凡是民政局职工外出到其他单位办事,我都允许他们备好稍好的香烟,不是为了摆阔,而是让大家在外办事时多一份底气;职工出差到外省外市,我总是叮嘱他们捎带一些本地土特产,礼轻情意重,既是对合作单位的尊重,也是对家乡的一份推介。外单位同志来办事,我必安排专人对接,端一杯热茶、道一句问候,不让人受冷落;若是基层同志带着家属来访,我也会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让他们感受到家的温暖。外地同行莅临考察,接站、宴请、陪同参观的一条龙安排更是必不可少,临走时再送上一份本地的茶叶、糕点,让他们带着暖意而来,满载情谊而归。有一年,我单是陪同外地同行登黄山就有三次,虽奔波劳累,却换来了兄弟单位的信任与支持,也让我们单位的形象在行业内愈发鲜明。</p> <p class="ql-block">那十年中,也有一些我刻意“不去做的事”。我任职期间,全系统每年的基建投资至少近千万元,分管基建工作,在外人看来堪称“肥差”,却也是高危岗位。“竖起一栋栋高楼,倒下去一批批干部”的顺口溜,像一记警钟,时刻在我耳边回响。从我被任命为基建办公室主任的那天起,便想着如何卸下这个“烫手山芋”。恰逢市委新派纪委书记到任,这位书记颇有才干,眉宇间难掩想干事、干实事的豪情。在一把手局长反复考虑如何给他分工时,我主动提议让纪委书记分管局系统基建工作。一把手起初尚有疑虑,我坦言:“纪委书记分管基建,既能发挥监督职能,又能让他有职有权,于公于私,皆是好事。”最终,提议得到了采纳。</p><p class="ql-block">体制内的社交场,酒桌、牌局、舞厅往往是考验人心的关口,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囹圄。面对酒局,我虽有半斤八两的酒量,却从不沉湎其中。而是另辟蹊径,身体不适时,我便直言相告,坚决拒酒于千里之外,哪怕遭人讥讽“不给面子”,也绝不妥协;身体尚可时,我便大碗喝酒,尽显豪爽,既能维护领导的颜面,也能融入场合。十多年时间,我便是这样“一会晴天、一会阴天”地从酒场走了过来,其中的酸甜苦乐,唯有自知。</p><p class="ql-block">至于牌局之风,彼时早已席卷华夏大地,“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看赌”的顺口溜,道尽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我虽对各种赌法略知一二,却从不深陷其中。我深知,牌局之上,看似是牌技的较量,实则是人心的博弈,更是权力寻租的温床。我执掌市局基建办工作十余载,手握实权,却从未有过与他人在赌桌上交易上百元的记录,更没有把自己的权力批发和零售给任何人。</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歌厅比厕所多,社会上唱歌跳舞成风。许多机关干部晚餐后刚喝干酒桶,又抓起话筒,美其名曰散散酒气,放松心身。歌厅内男女混搭,场面晦涩。我天生音盲舞盲,很少涉足这样场合,实在推脱不了,我也只能充当服务员的角色,张罗张罗,顶多喝两杯啤酒,应付一下场合。庆幸的是,亦曾河边走,就是没湿脚。</p> <p class="ql-block">当然全市民政的面上工作,办公室主任自然是不可缺席的。重大事项的策划,如生产救灾、双拥模范城创建、福利彩票发行、局属单位改造和新建、局内设机构和下属单位改革等,我不仅要提出可行的建议方案,有些工作还得作为主要责任人,亲历亲为。全局性文字材料、重大宣传报道,如双拥模范城申报材料,救灾、彩票、孤残儿童收领养、墓园服务、收容遣送及系统内先进人物,这些方面的长篇通迅报导均出自我手。曾在市委组织部担任过重要职务的一位老同志,对时任民政局主要领导说,你很幸运,有了一位文武皆可的办公室主任作为参谋。</p><p class="ql-block">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2002年10月,我离开了市民政局,到市总工会工作。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当年的喧嚣早已归于平静,唯有那段办公室主任的岁月,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民政局有人说我圆滑,当了十年的办公室副主任、主任,上上下下没有得罪的人。可我深知,所谓圆滑,不过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的通透,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坚守;市直机关有人说我平庸,在一个刚位上干了十年没有挪窝。可我坚信,所谓平庸,或许正是体制内最难得的清醒。“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如今再回首那段岁月,酸甜苦辣的滋味早已化作生命的沉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袁文长二0二六年元月九日于天鹅湖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