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西江水依旧悠悠地淌,骑楼的廊柱被岁月磨得发亮,百年光阴,竟已过了大半。还没来得及把青春的日子过得滚烫,还没来得及在江畔的晚风里多唱几支歌,鬓角就染了霜,脚步也沉了,只能倚着骑楼的木栏,看江面上的船影来来去去,叹一声岁月太急,把人催得这般快。</p> <p class="ql-block">生死由天,谁也拗不过命。曾把我捧在手心里疼的爹娘,早化作了西江边的一抔土。如今只能翻出旧相片,看他们站在骑楼前的模样,看父亲手里那盏还冒着热气的六堡茶。茶香依稀还在,人却再也寻不回。思念漫上来时,就泡一壶陈茶,看茶烟袅袅,混着眼里的湿意,在骑楼的光影里慢慢散开。这人间的离别,原是这般无声无息,像江雾漫过堤岸,你防不住,也留不下。</p> <p class="ql-block">人生无常,病痛总来得猝不及防。那个陪我在骑楼下喝了半辈子茶的人,终究没能熬过那场病。如今茶台旁的位置空着,我还是习惯放两个茶杯。每次斟茶时,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就想起他说六堡茶要慢慢煮,才够醇厚。泪水落进茶盏里,搅碎了一汪琥珀色的茶汤,也搅碎了那些有说有笑的时光。原来病痛最狠的,不是夺走鲜活的生命,是把那些寻常的日子,都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才慢慢看淡了许多。年轻时总想着多挣几个钱,想着盖起高过骑楼的房,想着把日子过得风风光光。如今才懂,那些身外之物,终究带不走分毫。不如守着这一方骑楼,泡一壶老茶,看西江水涨了又落,看檐角的蛛网粘住几片晚霞。钱算什么,房算什么,不如一口茶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心。人活一世,不过是守着些细碎的暖,撑过漫长的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渐渐看开了许多。不再为失去的东西唉声叹气,不再为离别哭得撕心裂肺。看着亲朋好友一个个离开,就像看着西江边的渡船,靠了岸,又驶远。心里不是不痛,只是痛过之后,会泡一壶茶,对着空荡荡的骑楼长廊,轻轻说一句:一路走好。眼泪会流,但流完了,还要好好活着。这世间的路,总要一个人走完剩下的段落。</p> <p class="ql-block">身体早不如当年。年轻时能扛着百斤的米袋,沿着西江堤岸健步如飞;能挑着两大桶水,爬上骑楼的石阶,脸不红气不喘。如今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总想起年轻时,和伙伴们在骑楼下的空地上追逐打闹,汗水浸湿了衣衫,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雀鸟。那些日子,就像流星划过夜空,璀璨过,却再也抓不住了。身体的老去,原是提醒你,该慢下来,看看路边的花。</p> <p class="ql-block">年轻时的骑楼下,总是热热闹闹。街坊邻里聚在一处,喝茶聊天,听粤曲,讲古仔。如今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骑楼的廊檐,发出呜呜的声响。看着孩子们在骑楼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我眯起眼,端起茶杯抿一口,不由叹一声:年轻,真好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西江水还在淌,骑楼的茶烟还在飘。日子就像这六堡茶,越陈越香,也越陈越淡。不知不觉中,我们老了。守着这一江一水,一楼一茶,把剩下的时光,慢慢喝完。这老去的时光里,藏着活着的全部意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