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峡的深秋,满山遍野仍然草木葳蕤,“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说的正是这样一种景色。房背后陡峭的鹰嘴崖已完全隐没在烟雾之中,江面也是空朦迷离,像苏东坡所说的:“白露横江”,这是典型的三峡景色。之所以称作“鹰嘴崖”,正是因为这座山峰的峰顶前突,望之若“鹰嘴”。这种地形在风水上甚为忌讳,属形势险恶之地,尤其不会选用为墓地。与之相反的是青龙嘴,平缓柔圆,没有明显的突出和凹陷之处,是上好的风水之地,故以青龙名之。凡是以“青龙嘴”、“化钱包”等这种顺耳的名字命名的地方,定然有古代墓葬。</p><p class="ql-block">2003年下半年我们在太龙的大洞村做考古发掘,这里虽是万州的辖区,但离云阳更近。唐时云阳称云安,杜诗云:“峡里云安县,江楼翼瓦齐。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唐诗“峡断见孤邑,江流照飞甍。暮色四山起,愁断数猿声”,描写的都是江对面的云阳。</p><p class="ql-block">从驻地到工地约需15分钟的路程,路上到处都是橘子树,绿叶红果,正是唐代诗人张九龄说的:“江南有丹桔,经冬犹绿林”,左思在《蜀都赋》中盛赞其“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枝头上的橘红色给人以安详和愉悦感,而且的确是“秀色可餐”。墓葬在橘林里,技工们每天一边吃橘子一边与异性民工打情骂俏,可谓餐尽秀色。我们驻地周围都是橘林,有些橘子掉在地上腐烂了,甚至在屋里你都可以闻到像酒糟一样的橘子香味,在这种环境中无论干什么都很陶醉。</p><p class="ql-block">现在正是橘子红了的季节,满山遍野的橘子跟小灯笼似的,山风吹过,满树摇金,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农民都忙着收橘子。这里的农民每家每年平均能收1-2万斤橘子,今年每斤的收购价是0.38元左右。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隔壁的一家将门前的场院建以凉棚,准备编竹筐。这么多的橘子当然要用竹筐来装,所以这也是一笔收入。竹子是从其它地方购来,每斤0.30元。编一个竹筐的工钱是2元钱,熟练工每天可编30-40个。大洞村没有篾匠,是从山里请来的。篾匠是以家庭作坊形式工作和居住,如同陕西的麦客一样,所以他们往往是举家而来。每个成品竹筐售价在7-8元之间。</p><p class="ql-block">下面院子里编竹筐的篾匠们每日叮叮当当地从早上六点左右一直到晚上12点,除了吃饭没有任何休息,我觉得太辛苦了。现在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忙,摘柑橘、打件、下竹子,没有一个闲的。由于今年雨多,河坝到村里刚修好的临时公路非常泥泞,加上来去都是重车,不几天,路便被压得坑坑洼洼的。这种路史书称“碥道”,《正字通》云:“水疾崖倾曰碥。”碥道即临水崖边铲出一条路,用铲下来的土石修筑道路。红灯笼般的柑橘散发着喜庆的气息,虽然忙,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这毕竟是村子里的主要经济收入。</p><p class="ql-block">三峡每年的柑橘产量据说有60多万吨,但是柑橘多少年以来都是粗放经济,没有深加工,只有劳作,收获微薄。一斤鲜桔不到一元钱,而一斤果汁却价值十几元。我在三峡几年中,据我观察,从桔农手里卖出去的柑橘最高不超过4角钱,最低只有1角8分钱。还有很多卖不出去的桔子,农民就将桔皮剥下来,因为桔皮可以晒干保存,即陈皮,有理气健脾、燥湿去痰、化腹涨、治昏厥等功效,《列子·汤问》云:“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柚。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而其它则白白扔掉,连猪都不吃吃这东西。最近三峡有关单位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走深加工的路。据说汇源集团在万州实施50万吨柑橘果汁加工,三峡建设集团在忠县和长寿实施50万吨柑橘果汁加工,澳门恒河果业在江津和长寿实施40万吨鲜销商品化处理生产线项目等,重庆已将柑橘作为地方特色产品,制定出一系列长远发展计划。</p><p class="ql-block">司马相如《游猎赋》中的子虚先生盛夸云梦七泽“觽物居之,不可胜图”,其中就有“橘柚芬芳”、“卢橘夏孰,黄甘橙楱”等句。楚地是柑橘的故乡,《尚书·禹贡》提到荆州的柑橘:“厥包橘、柚,锡贡。” 孔安国解释说小者为橘,大者为柚。三峡的橘子与三峡的盐业一样有名。汉代时,三峡柑橘的经济地位似乎还在盐业之上,《史记·苏秦传》云:“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桔柚之园”。“蜀、汉、江陵千树橘,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吕氏春秋》亦云:“江浦之桔,云梦之柚。”正是由于其经济地位,所以柑橘从汉代以后如同盐一样成为政府控制的行业,《华阳国志》云:“汉世,郡治江州巴水北,有甘橘官,”;唐代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志》也提到:“云阳(时为云安),郡有盐官、桔官”。“桔官”的主要任务是收购和管理桔农,但也不排除官方种植,杜甫五十五岁时来到夔州奉节,主管屯田100顷和柑橘园40亩,此举可能属于官种柑橘一类。宋代亦然,罗愿《尔雅翼》说:“巴郡朐丑、鱼复二县出桔,有桔官。”说的正是奉节至万州一带。</p><p class="ql-block">杜甫曾有“青惜峰峦过,黄知桔柚来”的诗句,苏东坡也有过“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桔绿时”, “夜衙鸣晚鼓,待客荐霜柑”等关于柑橘的描写。然而提起柑橘,人们更多的会想起屈原,他的早年作品《桔颂》,流芳千古。“后皇嘉树,桔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他把自己比作桔树,以喻自己对楚怀王的精忠与赤诚,正如晋人傅玄在《桔赋》中所说:“屈原见朱桔而申贞臣之志”。《桔颂》在文学上的意义我们且不去管它,可是据好事者考证,他所歌咏的其实是柚。比如“曾枝剡棘”,而橘的树枝是少刺或不生刺的;“精色内白”,而橘的果肉是红色或黄色,从来没有白色;“梗其有理兮”,而橘树是小乔木或灌木,远不至“梗其有理”(高大有节)的程度。</p><p class="ql-block">有趣的是这样一种文学性的描述,后来居然被演化成“南桔北枳”的成语。王逸的《楚辞章句》:“桔受天命生于江南,不可移徒,种于北地,则化而为枳也。屈原自此志节如桔,亦不可移徒。”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说法,这种看法实际上来自《周礼·冬官·考工记》:“橘逾淮而北为枳。”《淮南子》也提到:“今夫徒树者,失其阴阳之性莫不枯槁,故桔树之江北,则化为枳。”《晏子春秋》、《列子·汤问》等亦云:“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徙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公元12世纪南宋韩彦直的《橘录》是世界第一部柑橘专著。它记录了27种柑橘品种,其中柑类八种,橙类一种,橘类18种。并总结出橘跨过淮河以北品质越变越坏,橘向南发展至洞庭湖、东南沿海到黄岩品质越变越好,论述了橘类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其实橘和枳根本就不是一种植物,虽然同为芸香科,却不同属。枳是枳属(Poncirus),枳属就只有枳这一种植物,就是把橘树种到淮河以北,也变不成枳。屈原的《桔颂》在先,在此只是文学性的譬喻,而《周礼·冬官·考工记》、《淮南子》和《晏子春秋》则自作聪明地解释成水土原因,实际上桔树完全可以移植北地,其结果有二,不是死就是活,反正不能变成枳。《三辅黄图》载,汉武帝在上林苑的扶荔宫种植许多南方果树,其中有橘树,但未能成活;相反,唐代也在长安宫庭内栽培柑橘,却获得成功,其果实与“江南及蜀道所进不异”。</p><p class="ql-block">柑橘除了它的经济意义外,在传统观念中桔子被认为是一种天下大道的象征物。宋人陆佃的《坤雅》说:“果之美者,江浦之桔,云梦之柚。非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已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矣。”桔子的收成和味道都与天道相辅相成,所谓“金桔兆明”。同时民间也将桔子视为吉祥物,橘(桔)与吉谐音,以趋吉祈福。《中华全国风俗志》载有杭州一带“元旦日,签柏枝于柿饼,以大桔承之,谓之百事大吉”。《清裨类抄》的“抹胸”条说,江南新娘结婚时,抹胸里藏有桔饼、冰糖、小铜镜等。桔饼为大吉大利象征,冰糖代表甜蜜,小镜代表光明,铜取同心、团圆之意。到了洞房之夜,新娘便取出各物並与新郎共食桔饼和冰糖。即使现在地江南地区,桔子也被认为是吉利之物。</p><p class="ql-block">橘有灵性,传说可应验事物。《广五行记》说:“陈后主梦黄衣人围城,绕城橘树尽伐之。乃隋兵至,上下通服黄衣,未几为隋攻城。”又有认为橘是北斗的天璇星变化来的。《春秋运斗枢》说:“璇星散为橘”。</p><p class="ql-block">桔树还与考古发掘相关。《坤雅》还云:“旧说,桔宜见尸,则多子。故类从以为桔睹尸而实繁,榴得骸而叶茂也。”也就是说长在坟地里的桔树长得好,这对于考古学家而言,桔树林下面更有可能埋藏着古代墓葬。万州对面的晒网坝是一个面积很大柑橘林,同时也是一处大规模的汉魏墓地。即便现在的峡江地区,同样流传着这种看法。这可能是由于音谐导致的引譬连类,即“桔宜见尸”与“桔宜结实”的谐音所致。</p><p class="ql-block">庄子和张衡均把桔子的红色视作人间诱惑之一,所谓“离朱不能见”。大文学家们只注意其颜色,显然不屑提起桔子还具有好吃的味道——庸俗的我更喜欢桔子的这个品质,特别是长在古墓上的桔子,如我所发掘过的大洞村和瓦屋徐家嘴两处汉魏墓地上桔子,味道确乎甘甜倍常。在重庆的许多饭馆里有很多种盛放在大瓶子里色彩缤纷的酒,是用各种果类泡成,其中有用黄柑泡的,苏轼有诗云:“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该酒入喉温和,甚宜佐火锅。这应该是古法,历史悠久,《荆楚岁时记》云:“立春日,作五辛盘,以黄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不过你千万莫将其误认为是甜酒类,这是百分之百的烈酒泡就,后劲犹甚。这也是三峡的风格,温润中包裹着强劲,棉柔中隐藏着坚韧。</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