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四季的味道

巴山异人

这些年来，我走过许多地方，闻过许多味道，却总在不经意间，被一丝风里莫名的气息击中，愣在那里，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我知道，那是四季的味道，从记忆最深的井里，又泛了上来。

春的萌蘖，是泥土与青草混着微雨的腥气。

这腥气不恼人，是万物挣破胎衣时，那第一口鲜活的气息。我总记得故乡老屋后的那片野地。惊蛰前后，几场酥雨一过，空气便稠得能拧出绿汁来。我和邻家的玩伴，赤了脚，踩在那刚醒来的泥土上。泥土是松软的，微凉的，带着去岁腐叶的底子，又沁出今春草芽的尖新。我们寻着那刚刚探头的荠菜、马兰头，用小刀剜起，那断茎处迸出的浆汁，清香里就裹着一股生腥气。祖母说，这是“地气”。

有一年清明，我随祖父去上坟。山道湿滑，杜鹃啼得人心里幽幽的。祖父在坟前拔去芜杂的野草，培上新土，摆上几样极简单的供品。他沉默了很久，只望着那墓碑出神。山间的雾气漫上来，混着纸钱焚烧后清寂的烟味，混着雨后泥土与百草勃发的浓烈的腥气，那是一种生与死、记忆与遗忘交织的庞大而静默的味道。

祖父忽然低声吟了一句杜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他那时恰好七十。我那时不懂诗，却觉得那满山带着腥味的绿意，与祖父鬓边的白发，与那缕将散未散的青烟，凝固成了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关于时间的最初的惘然。

春深时，味道便旖旎起来。最是江北老家，墙角的晚梅将谢未谢，暗香已残；而庭前的玉兰，却擎着满树肥白的杯盏，香气泼辣而雍容，带点儿膏腴的甜腻。这时节的风，最是狡猾，它偷了桃李的粉，窃了海棠的媚，又沾惹了新生柳叶的微涩，搅成一锅温柔而迷离的羹，熏得人骨头发软，心思也变得潮润而多褶。

这便是春困的由来了。秦观词里写：“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我总认为那“春色”二字，不是看到的，而是闻到的，是千百花香被雨气蒸腾，被鸟鸣振荡，袅袅飞升，扑入鼻观，才成其为“色”。

夏的酣畅，是阳光的焦香与万物蒸腾的郁勃之气。

这味道的主调，是“熟”。午后，白炽的日头将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柏油微微融化的、热烘烘的气味，间或有一两声悠长得仿佛也要被晒化的蝉鸣。这焦香里，却常常闯进一丝清凛的，不容分说的凉意，那是井水。外婆家院中有一口老井。三伏天，她把西瓜用网兜装了，沉到井底冰着。

待到傍晚，提上来，刀锋刚触到那墨绿的瓜皮，咔嚓一声，清冽而带着水腥气味的凉气便迸溅开来。那一口瓜瓤的甜，是沁透了地脉阴凉镇骨的甜。井边石缝里，总生着密密的青苔，被井水汽终日滋养着，散发出一种幽寂的，近乎墨色的气味，与瓜香缠绕在一起，成了我童年夏日嗅觉的定盘星。

夏夜的味道，则是另一番天地。日间的燥热沉下去，大地开始吐纳。稻禾的、荷叶的、篱笆上扁豆花的，各种植物的气息，饱满而慵懒地弥漫开来。人们泼水洒扫了庭院，搬出竹榻、凉椅。点燃一盘蚊烟香，那是以艾草、木屑制成，烟是青蓝色的，味道辛辣而古奥，像一位沉默的老僧，执拗地守护着一方清静。

我躺在外婆身边，望着天上的星河。她摇着蒲扇，扇来的风里，有她身上淡淡的汗味，有蒲草晒干后的清香，也有蚊烟香那安神的药气。这所有的味道，被夜露一打，变得潮润、柔和，一层层覆在我的身上，像一床无形的安全的襁褓。那时，世界是如此简单，一个夏夜，一缕艾烟，一把蒲扇，便是全部。杜牧写：“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我虽没有“轻罗小扇”，但外婆那把蒲扇摇出的风，与诗中那一点怅惘的凉，仿佛隔着千年，有了气息上的相通。

秋的况味，最为复杂，是繁华落尽前最后的慷慨的馈赠，亦是凋零启幕时，那一声清冷的叹息。

它的前调，是丰腴的令人心安的谷粮之香。新稻登场，晒场上一片金黄，空气里满是阳光与谷粒交融出的干燥而浓郁的甜香。桂花是这时节最霸道的香客，不开则已，一开便香得毫无节制，甜得有些蛮横，密密匝匝，无孔不入，教人无处可逃，只得沉醉。还有那经了霜的橘子，皮色由青转黄，香气也从清酸变得醇厚，剥开来，汁水丰盈，那味道是明亮的、坦率的喜悦。

这饱满的香气底下，总潜流着一股“金气”，那是金属的微凉的属于秋风本身的质地。欧阳修《秋声赋》里说：“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这“金气”，是那肃杀的兵象。黄昏时分，夕阳将坠未坠，风骤然紧了，卷起满地的梧桐落叶。那叶子干而脆，相互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如同碎纸的声响，同时散发出一股类似于旧书页，又似远山微雨般清冽而感伤的气味。这便是愁的味道了。

少年时读诗词，读到“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只觉音节好听；待到某个异乡的秋日，独自走在陌生的街巷，忽见黄叶扑簌而下，一股清冷的风灌入脖颈，那混合着灰尘、落叶与暮霭的，无可名状的气味猛地冲入鼻腔，李清照那十七个字，才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寒意，砸在了我的心上。

秋夜最宜怀人。月色好的晚上，那光是清冷的，水一样的，仿佛也有气味，是一种澄澈的虚无的寒香。院中如有残菊，那香气是苦的、瘦的，一丝丝，不肯散去，像极了人心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这时若得一二知己，温一壶薄酒，佐以几瓣新橙，说些闲话，那秋的况味，便在酒的暖与风的凉之间，在友情的厚与时光的薄之间，被品咂得淋漓尽致。白居易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是冬的邀约。而秋夜的酒，喝的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散淡，和“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的斑斓过后的寂寥。

冬的皈依，是清寒里孕育的暖，是万物敛藏后，那一缕最本真、最有人间烟火气的气味。

南方的冬天，味道凛冽而单纯。一夜朔风紧，推开门，扑面的冷气，干净得像一把冰刃，刮过鼻腔，带着雪意将至的、微腥的预警。真等那雪落下来，纷纷扬扬，世界的声音便被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柔软的静。雪本身是无味的，但它覆盖一切后，那2天地间弥漫着的，是一种被洗涤过的、空灵的净的气味。你若在雪地里走得久了，衣领袖口沾染的，也是这种清绝的寒香。柳宗元笔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孤舟独钓的意境，非得有这满世界的“净”气托着，才显出那份遗世独立的孤高来。

然而，人终究是恋暖的。冬的味道，最动人的篇章，总写在屋内。旧式的炉火，烧的是煤块或木柴，噼啪作响，散发出一种扎实的带着树木记忆的焦暖。炉上或许坐着一壶水，滋滋地哼着白气；或许煨着几只红薯，那甜香一丝丝逸出来，焦煳的，朴拙的，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的严寒隔成一片模糊而美丽的水晶森林。室内，空气是微醺的、慵懒的，混合着棉布被褥晒过阳光的香味，陈旧家具的木香，还有家人围坐时，那不言不语体温烘托出的安宁。

年关将近时，冬的味道便达到浓郁的高潮。厨房里终日蒸汽腾腾，是炖肉的醇厚，是蒸糕的甜糯，是煎炸食物“刺啦”一声迸发出的富足的油香。母亲在灯下缝补着什么，父亲在擦拭着器具，那灯火的、浆洗的、尘土的种种气息，都被一种名为团圆的基调调和了，酿成一杯厚而暖的酒，足以抵御窗外一切的严寒与风霜。这便有了王安石的句子：“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那“屠苏”酒的暖意，是千家万户窗内灯火的暖意，是足以送来整个春天的人间的暖意。

四季流转，味道也随之轮转，从春的萌动腥鲜，到夏的炽烈郁勃，再到秋的丰饶与清愁，最后归于冬的清寒与温厚。这味道，是天地以它为笔，以风霜雨雪、花草树木为墨，在我们生命里写下的无形的年轮。

它不是舌尖的滋味，而是鼻观的记忆，是心灵的知觉。它比影像更模糊，却比影像更持久；比声音更缄默，却比声音更能撬动深锁的情感。一缕熟悉的香气飘过，便能瞬间打通时光的隧道，将你拉回某个早已远去的清晨或黄昏，让你与那时的自己，那时的人，那时的悲欢，猝不及防地重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在这无尽的四季轮回里，经历着自己的春夏秋冬。少年时，我们追逐着春花的甜与夏日的烈；中年时，我们品咂着秋实的丰与秋风的凉；待到暮年，或许便能安然坐于冬日的暖阳下，从一缕梅香或一片雪气中，回味这一生所有的味道。那里面有梦想萌蘖的腥涩，有爱恋炽热的焦香，有得失之间的甘苦交织，也有最终归于平淡的、炉火般的温存。

这，便是四季的味道了吧。它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里，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或明或暗的路上，在我们心头那本无字却气息氤氲生命之书中，一页，一页，静静地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