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田旧事：一畦地膜藏童年

如梦

人老了，总喜欢怀旧，脚就像被故乡的泥土系着，总不自觉往乡村寻找儿时的记忆。

新修的柏油路平坦宽阔，道旁的树影筛着暖阳，风里裹着熟悉的泥土香——拐了个弯，连片的烟田突然撞进眼里，一行行白色的地膜在阳光下泛着鳞光，像极了童年趴在田埂上数过的纹路。

远山笼着薄雾，炊烟从村落尽头袅袅升起。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我总跟着奶奶去烟田，她扛着锄头在前头走，我踩着奶奶的影子在后头追，地膜上的露水沾湿裤脚，凉丝丝的却心里滚烫。那时候不懂烟叶要育苗、覆膜、打顶，只觉得这亮亮的“格子”里，一定藏着会发芽的星星。

田埂一直连到村口，白墙红瓦的房屋嵌在绿树间。奶奶常站在门口那棵树下喊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烟田的风，带着烟火气，如今再看，炊烟依旧，只是喊我的人早已化作了天上的云，地膜反射着天光，恍惚间，又看见儿时的我在地头追蝴蝶，惊起几只蚂蚱——原来有些画面，真的会刻进骨头里。

俯身可见的地膜纹路，是时光织就的密码，小时候总爱用树枝在膜上画画，画太阳，画月亮，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奶奶从不骂我捣乱，只是笑着说：“等烟叶熟了，卖了钱给你买新衣服穿。”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被我画花的地膜下，藏着一家人的生计，也藏着一个老人对孙辈最朴素的期待。

路牌写着“限速30”，可记忆里的乡路从没有速度。那时候没有柏油路，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后满是泥点子。我和小伙伴们光着脚跑，手里攥着刚从烟田边摘的野草莓，笑声能惊飞半地的麻雀。如今路宽了，车快了，却再找不到当年踩着泥坑蹦跳的快乐——原来我们怀念的不是路，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道旁树又黄了叶子，像极了童年课本里的插画。那时候放学回家，总爱沿着这条路慢慢走，数路边的野花，看天上的云。现在再走，树更高了，花丛更密了，只是身边少了那个会摘一朵小红花别在我发间的人。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极了奶奶当年的絮语：“慢点走，别急，家就在前面呢。”

夕阳西下，烟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地头，看着远山如黛，炊烟渐浓，突然明白：人为什么会怀旧？不是因为过去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里，有我们最真的笑，最暖的爱，和再也见不到的人。就像这烟田，一茬又一茬，种的是烟叶，收的却是岁月里沉甸甸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