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的老井

侯昌杰

<p class="ql-block"> 故 园 的 老 井</p><p class="ql-block"> ☐ 侯昌杰</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园吴家堂,很多年以来,全村一直分作十个生产队,每两个生产队自然形成一条街巷。而每条街巷的烟火气里,都守着一口老井。乡亲们的晨昏日常,总绕不开挑着水桶走向井台的路。</p><p class="ql-block"> 前街的井,在刘东雪老宅一侧的老隅首旁。青石板铺就的井台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的棱角早被挑水人的鞋底摩挲成圆润的弧度。井绳勒出的深痕,一道叠着一道嵌在井沿的石头里,刻满了说不尽的辛酸、讲不完的家常。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挑着水桶来打水。扁担压在肩头咯吱作响,桶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湿湿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这口井的不远处,住着一位常年鳏居的盲人刘东田老汉。别看他双目失明,到井上打水的一举一动,竟是那样的老练。他一手提拴着绳子的四鼻子瓦罐,一手拄着探路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井台边,伸手探到井沿,便慢慢把瓦罐放进井里,不需来回摆动,下水自沉,水便慢慢灌满,这是瓦罐打水的一大优势。他家到井台有多少步,每一步的间距有多大,他心里都有数。街坊们都打趣他“瞎能”,他也果真担得起这个“能”字。他干不了农活,常年靠贩卖火烧为生。吴家堂有户仝姓人家做的火烧,在村里小有名气。他从仝家批发,一块钱十二个,再一毛钱一个零卖,赚点差价维持生计。辨认钱币面值时,他全靠指尖摸钱币的大小、厚度,竟从来没出过差错。一九六四年秋季,郓城发大水,吴家堂的主要街道都用两根檩条架起了简易木桥。这连正常人走上去都发怵的桥,刘老汉竟能稳稳的走过。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他在家里还能穿针引线,衣裳破了都是自己缝补。他的故事被街坊邻里传为佳话,年长的人至今提起来,仍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 前街这口井,是吴家堂唯一一口井台与地面持平的井,不像别的井那样高高凸起。</p> <p class="ql-block">【吴家堂南北街大井遗址。我曾在这个井上接过爷爷的扁担,挑水十余年。】</p> <p class="ql-block">  前上涯的井倚着南大坑的西沿,井旁栽着几棵老柳树。每到夏天,女人们总爱凑到这儿洗衣裳。棒槌捶打衣物的梆梆声,伴着家长里短的絮语,在井台边悠悠漾开。洗完衣裳,她们会蹲在井沿,掬一捧井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水滑过脸颊,连鬓角的碎发都透着清爽。这口井地势比前街的井要高些,打水的井绳自然也比其他街上的长出一截。</p><p class="ql-block"> 李家街的井最是特别,位于东西两大坑中间的高地上,井台酷似一座孤岛,井台南面的坑边,是幼小时便失去父母的李钦连的家。他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勤俭持家,艰难度日 ,相继成家立业,培育出了优秀的子嗣后代。</p><p class="ql-block"> 站在井台边,能望见村东头的打谷场,风一吹,能隐约听见打谷场上的吆喝声。晴日里,水里的云絮影子,便轻轻荡起波波涟漪。逢着农忙时节,这里就成了邻里歇脚的好去处。挑完水的汉子们,把扁担往地上一搁,掏出烟袋锅子,凑在一起吧嗒吧嗒抽着烟。你说谁家的麦子长得饱满,他讲谁家的玉米结了双棒,桶与桶磕碰的脆响里,夹着庄稼人爽朗的笑语,混着烟草的醇厚味道,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南北街的井在街北头刘开明的屋后,井旁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荫几乎罩住了整个井台。夏天时,井台边总是聚着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讲些陈年旧事。街坊们都把这口井叫“大井”,其实这口井是南北街的唯一,街上压根没有小井与之对应。没有小井,何来大井?大家伙儿都说不上来这名字的由来,只跟着祖辈这么叫,叫着叫着,就成了习惯。南北街“大井”的水带着点微甜,味道纯正清冽,就连西大街王、孟两姓人家,也时常来这儿挑水。</p><p class="ql-block"> 南北街的大井的井台下面有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经刘家胡同可以到大街;另一条通往正南方向,经刘家菜园过一个狭窄胡同通往南北大街;第三条是往东北方向,经王家垓子墙过东西大道、王家梨园到我们家,我们家和刘昌武及其几家王姓人家,挑水都是走这条路。这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印满了南北街乡亲的脚印,和说不尽的路边过往,讲不完的故园故事。</p> <p class="ql-block">【南北街大井向西南方向延伸的小路,越过刘家胡同,便是南北大街。】</p> <p class="ql-block">  西大街的井旁,挨着刘广德家的屋角。金堤的风掠过田畴,吹到井边时,总带着麦浪的清香。麦收时节,挑水的人路过,衣角裤腿上都沾着几分金黄的麦芒。傍晚时分,夕阳斜斜落在井台上,把挑水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女人们提着陶罐来打水,罐口的水珠顺着罐壁滴落,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像一串省略号,藏着说不尽的烟火滋味。</p><p class="ql-block"> 吴家堂村东的菜园里,还有一口大井。这口井和村里其他的井不一样,井口一架水车,专门用来浇灌蔬菜。那些年,我常和几个伙伴一起,被派去推水车。在一众农活里,推水车算得上是好差事了。一则这活儿干净,不用在泥地里打滚;二则不算太累,还能边推边吃菜园里刚摘的茄子,就着棵大葱,满嘴都是清甜与辛辣交织的味儿。等把井里的水推干了,还能歇上半晌。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推着水车啃茄子,算得上是顶高级的享受了。我和伙伴们但凡被派来推水车,都卯足了劲儿齐心协力,把水车推得吱呀作响,不大一会儿,就能把井里的水推干。这时,我们便三三两两散开,要么在树下乘凉,要么在菜园里溜达,看刚浇过水的青菜顶着水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也有些时候,遇上几个爱磨洋工的伙伴,水车就总也推不起来,井里的水也迟迟推不干,一整个晌午都不得歇息。 </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这几口老井就是吴家堂乡亲赖以生存的命脉。它不仅是几处水源,也不仅仅是几口老井。它是故园乡亲镌刻岁月的记忆坐标,它见证了吴家堂的变迁与父老乡亲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p><p class="ql-block">清晨的井台,是男爷们七上八下的水桶碰撞和着扁担的吱呀声;晌午的井台,是妇人们棒槌捶打的浆洗声;傍晚则是老人们的絮语声。井水浸着春夏秋冬的更迭,浸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浸着一辈辈吴家唐人的酸甜苦辣。</p><p class="ql-block"> 我年幼时,家里吃水全靠爷爷去“大井”挑。爷爷患有严重的气管炎,每挑一趟水,都要扶着院墙在庭院里歇上一会,喘匀了气,再去挑下一趟。后来,我十岁那年,实在不忍心看爷爷佝偻着腰、咳着喘着挑水的吃力模样,便鼓起勇气,壮着胆子,接过了爷爷的扁担,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去“大井”挑水。刚开始,爷爷怕我挑不起来,就把扁担的钩子对折过来,又跟着我来到井台。他手把手教我用井绳打水,再把满满的一桶水分装到两个小桶里,看着我晃晃悠悠地往家挑,自己则跟在后面,一步一叮嘱。后来,随着我慢慢长大,扁担钩子也放开了,水桶里的水也满了,渐渐的挑起扁担,也和大人们一样行走自如了。</p><p class="ql-block"> 几年以后,村里人开始在自家庭院里打起了压水井。从此告别了祖祖辈辈挑水度日的井台,告别了洒满我脚印的那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吴家堂也和城里一样,通了自来水。挑水桶和扁担渐渐被束之高阁,落满了灰尘。再回故园时,有些井台早已被荒草覆盖,萋萋的野草漫过青石板,遮住了那些深浅不一的井绳勒痕;有些则被水泥抹平,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像是被岁月遗忘的符号。</p><p class="ql-block"> 我工作之后,曾在郓城府东新区暂住。那时小区的自来水设施还没完善,生活用水需自己去县政府大院里挑。没想到,故园闲置多年的水桶、扁担,竟在这时派上了用场。那副被我摩挲得光滑的扁担、跟着爷爷挑过水的水桶,就这样跟着我进了城。在那段日子里,我和同住一个小区的王一新成了好邻居,一条扁担两家共用。我们不分你我,谁用完了,就把扁担搁在自家门外,下一次谁要用,随手拿去便是。那段挑水度日的时光,虽短暂却难忘,成了我人生里一枚独特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乡亲们乔迁新居,昔日吴家堂已成旷野,滋养世代的老井也踪迹难寻,唯有井旁往事藏在人们的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那是夏夜青石板上的纳凉时光,是井台边男女老少的笑语嬉闹,是饭点漫过村落的葱花饼香与玉米粥甜。这些细碎的温暖,如藤蔓攀附记忆,镌刻进血脉——是井沿磨不去的绳痕,是扁担压肩的坚韧,是爷爷挑水蹒跚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岁岁年年的惦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忆故园老井</p><p class="ql-block">一念老井旧时光,</p><p class="ql-block">依稀重返吴家堂。</p><p class="ql-block">绳痕深嵌青石板,</p><p class="ql-block">笑语轻萦矮土墙。</p><p class="ql-block">饼香漫过黄昏月,</p><p class="ql-block">粥暖煨熟夏日长。</p><p class="ql-block">犹记祖辈挑井水,</p><p class="ql-block">乡愁入骨鬓凝霜。</p><p class="ql-block"> 【乙巳冬月于建邺】</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侯昌杰,男,汉族,祖籍山东郓城西关里,生于山东郓城吴家堂。大学文化,中共党员,山东省郓城县教育局退休干部。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山东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郓城县作家协会会员、郓城县文联秘书长,郓城县摄影家协会第三至六届主席,北京崇珍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艺术顾问。深耕摄影创作数十载,累计作品三十余万幅,千余幅刊发、数百幅获奖,代表作《麦收》《吹糖人》分获全国、省级摄影大赛一等奖,组照《渔鼓传承》被菏泽美术馆永久收藏。作品《锁定美好一瞬间》入选“花开盛世2024中国牡丹摄影大赛”;曾获“德艺双馨优秀摄影家”,“山东省摄影界突出贡献奖”等荣誉,蝉联两届山东省十佳拍客,六次举办个人摄影艺术展,参与主编十余部史志资料和外宣画册,出版《侯昌杰摄影艺术》、《宋江河畔》、《郓城记忆》三部个人专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