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丰茶社

四月天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三丰茶社(小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王庆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暮春,急雨,冷风正在和春风做最后的较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雨点砸在江城的柏油马路上路上,噼啪作响。张三丰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夹着暴雨,劈头盖脸直往他身上浇。他佝偻着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早被淋透,紧紧贴在身子上,让他显得更加嶙峋。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变成了一个两手空空的刑满释放人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口袋里只有出狱时政府发放的少许路费,薄薄一沓,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把被碎掉的尊严。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雨幕下,曾经无比熟悉的江城轮廓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让他生出几分茫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家,早就不是家了。省直机关那套两居室,是他当年寒窗苦读,用前半生一步一步打拼换来的安身之所,如今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不离不弃的依靠。可走到楼下,他却迟迟不敢抬脚。楼道口的门禁早换了新的,铁栅栏冷冰冰的,映着他丧魂落魄的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正是放晚学的时候,他跟着不知是楼上哪家的孩子进了楼梯间,免了叫门的尴尬。那扇熟悉的铁门已有了斑斑锈迹,随着一声“吱呀”,门开了,像极了谁的一声长叹。昏暗的灯光下,满屋子厚厚的灰尘。家具还在,蒙着一层灰布,就像蒙着尘封的往事。墙上,他和妻子的合影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处淡淡的印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几百万的赃款,是他用六年自由换来的,可早在他东窗事发前,妻子就卷着钱远走高飞了。这个女人,和他结婚十年,人前温婉贤淑,人后却藏着一把刀。说是为了不影响他的仕途,早就别有用心地和他办了离婚手续,却转头就投奔了在美国的儿子——那是她和前夫的孩子,与他张三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苦笑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味。他这辈子,算得尽机关里的利弊得失,算得出地市的发展规划,却算不透枕边人的心思。而大学时代就相约到白头的初恋前妻,早已等不及他发达,选择随公司总裁去了英国,还带走了他的女儿,他最后的一丝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想起自己的年少轻狂。全国名牌江城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笔杆子硬,脑瓜子活,刚进省直机关秘书处不久,就被人称作“张三风”。学风勤奋,别人下班喝酒休闲,他抱着专业书籍啃到深夜;文风朴实,写的材料不尚空谈,句句切中要害;作风优良,做事脚踏实地,不贪不奢不骄。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心里装着家国天下,省委省政府的老领导们提起他,都赞一句“后生可期”。才几年工夫就被提拔为二处处长兼省委一号大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为了更好地锻炼重用他,组织上决定外放他到基层从山城副市长做起。他一步一个脚印,终于坐到了市长、市委书记的位置。下车伊始,他一心想着扎扎实实为百姓干点事情。山城的每个村子,他都踏遍了;修了路,通了桥,引来了项目资金,短短几年就让这个省域西北偏僻沉寂的小城焕发出勃勃生机。可时间一久,他心里就渐渐生出些不平衡来,有些东西,开始悄悄变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并不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行事向来谨慎。 他还记得第一次收礼的情景。一个房地产商,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笑盈盈地送到他办公室。“张市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呀!”那时候,他正忙着竞争市委书记的位置,对手虎视眈眈,后台硬,在省里的关系也错综复杂。他听同事说新调来的省委书记,以前在东北任职时就是个难伺候的主,身边围了一群趋炎附势的人。他咬咬牙,找了个托把那笔钱送了出去。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心里一直打鼓,不知道这一招招来的是福还是祸。直到省经济工作会后,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说,山城各方面的工作都很有起色。他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打这以后,他心里的那杆称同时也彻底倾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原来从市长到书记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这也为他后来写作所谓的官场《厚黑学》提供了最为鲜活的实践体验。但一方“诸侯”的能量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只要你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了回头路。从此他成了别人口中的“三松书记”:手松,你敢送,我就敢收,红包、礼品、购物卡等等开始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收藏室;口松,你敢请,我就敢吃,管它什么农家特色,还是山珍海味。名酒佳酿,夜夜笙歌,早已把妻子离异后的空虚填的满满;裤带松,只要你敢靠,我就敢上。那些浓妆艳抹投怀送抱的女人,成了他发泄兽欲的工具。他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感里,醉生梦死,早已忘了当年在大学校园里立下的誓言,忘了真心关爱他的老领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嘱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纸终究包不住火。曾经为他送上鲜花的手举起了举报信,一封实名举报信,撕开了他光鲜亮丽的伪装。当省联合调查组找上门亮出一纸“喝茶令”的那天,他还正在酒店里交杯换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没有过多惊慌,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在法庭上,这个自封为“荆楚帅才”的辩手,再一次展示出他的狡黠善辩才能。当公诉人员说到他道德品质败坏玩弄女性时,他竟然能语出惊人。说自己现在是单身,有自由恋爱的权力,未婚同居现在太普遍了,我顶多只能叫生活作风不够严谨。说到他品位低下玩弄三陪女,他反问到,三陪女也是人,难道我不能和她谈朋友么?三陪女就没有恋爱的权力么?竟一时间弄得公诉员语塞,只得宣布临时休庭再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服刑期间,他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捧起了久违的书籍,在劳动之余,他竟坚持不懈,写出了《诗经新疏》《经济法与地方经济思考》《山城水系思考》等跨界著作四本,并因此获得减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出狱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昔日的同僚,见了他就躲,像是避瘟神一般。曾经那些仰视他都来不及的人,,如今对他视而不见,眼神里满是鄙夷。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算是尝到了真味。走投无路之际,他咬咬牙,亏本把那套两居室卖了。拿到房款的那天,他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竟不知道该去哪里。隔离审查期间,父母已经变成了老家乡下的一抔黄土,曾经的妻儿都已远走异国他乡,渺无音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江城大学的东湖边。这里,曾留下他太多美好的回忆。周末闲暇之余,在江城大学东门外,他曾顶着一头露水守候东湖凌波门的日出;曾在清凉的夜里,和一帮“振兴社”的同学于湖心岛的听涛阁与明月对话;曾在湖畔的双曲桥、植物园、落霞岛留下多少青春的脚印。湖水清澈依旧,可他早已非昔日清纯少年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失魂落魄般有一步没一步的走着,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千家底”,那是老上级的母亲在老上级年轻外出任职时全村人一针一线给做出来的的希望之鞋。他也曾经有过一双这样的鞋,那是他刚到山城任市长时,一个山洪暴发的雨夜,他冒雨赶往马家沟,半路上被水冲倒脚被划伤,闻讯赶来的村民马春林给他送过来一双套鞋。后来他一直把它珍藏在办公室里,升任市委书记后,他竟不知道丢到了何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大脑时而清晰,又时而混沌,竟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省直机关的后门。记忆里,每次他从这里经过,站岗的卫兵都会“啪”地敬一个礼,喊一声“领导好!”可如今,新来的卫兵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审视,上下打量他一番,皱着眉头问:“你找谁?”他喉咙发紧,摇了摇头,只好迅速转身狼狈地逃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可能是在高墙之内呆久了,一吹风,他眼睛就发酸。他想起在大院里工作的那些日子,老领导们的谆谆教导犹在耳畔;想起竞争市长、书记时的残酷,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尔虞我诈;想起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过程,每一次的妥协,每一次的放纵,都像一根稻草,慢慢堆积,直到他不能承受之重,摧垮了他心中的道德与法律的堤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现在,活下来最重要。他用卖房的钱,在广场附近租了一间小门面,不大,四十来平米,开了一间茶社。他给茶社取名“三丰茶社”,用了自己的本名。他想,这一辈子,他辜负了太多人,特别是辜负了母亲寄寓他厚望的“张三丰”的美名。往后,就忘掉从前的一切,脚踏实地接地气做回自己的张三丰吧,一个普普通通自食其力的茶社老板。起初他本来是想远远逃离这个熟人太多的地方的,但以其经济思维来看,要想过好余下的日子,这地段这地方绝对是个明智完美的选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万事开头难。茶社开办之初,生意冷清得可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怀疑自己脱离现实的几年狱中生活让他已经丧失了正确的判断。几张原木桌子,几把藤条椅,墙上挂着他梦中常现的三幅景象,《凌波日出》《月色听涛》《落日霞光》。室内布置得简洁雅致。收费标准及服务项目以黄底配以紫色的楷体字,显得格外温馨。每位100元,管中晚两个简餐加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一点茶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每天早早地开门,买食材回来准备,先泡上一壶茶等待客人。没人知道,这个穿着一身旧衣服、仔仔细细擦着茶具的男人,曾是山城市的父母官。后来,不知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说广场附近开了一家“三丰茶社”,老板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张三丰。还说在这里喝茶,一百块钱就能坐一整天,管茶水管两餐。一时间,茶社里挤满了人。有人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个落马的市委书记到底长什么样;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想品尝一下昔日的高官炒菜的水平如何;当然也有带着不便透露心事的人们,偶尔也来逛逛。我家就住在广场不远处,我也曾经在山城工作过,那时他正任山城市长,也曾见过他多次,看上去还是文质彬彬的。年前我还顺道去了趟三丰茶社,他看上去依旧文质彬彬,只是略显苍老,顶上头发稀疏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只要有客人来他便躬身笑脸相迎。不管门口人们说他什么,他都不恼,不怒。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没有什么拿不下面情的了。给客人泡上一壶茶后,他便开始征询客人的味口,开始准备个性化的便餐。他的厨艺,是在监狱里学的,算不上精湛,却也家常可口,这也可能与他从前品尝过很多人的美食有关。有时候客人们也会小声地议论,他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插话,不辩解,不反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奇的人渐渐少了,茶社里,一些新面孔渐渐变成了熟面孔。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这男子径直走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张市长,您还记得我吗?”男人的声音有些激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快别这么叫了,我只是个开茶社的”张三丰愣了愣,仔细打量着他。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他想起这个卢仁,山城特种材料厂总经理,是当年他任山城市市长时,帮助过的一个企业家。那时候,男子的工厂资金断链濒临破产,向政府求助,因为该厂产品涉及到市里多个企业,如果见死不救,可能会出现连锁反应。是他顶着压力,多次协调银行贷款,帮他渡过了难关。这些年,男子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山城有名的企业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张市长,当年要不是您全力做协调工作,肯定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卡里有一点钱,您拿着,把茶社好好装修一下,您放心,这个不是什么贿赂了,完全是我个人的心意,完全是朋友的情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张三丰却把卡推了回去,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卢总,你不用谢我。当年我帮你,是因为你那工厂里,有几百号工人要吃饭,还直接涉及市里其它几个厂的原材料问题,那是我作为地方官的应尽之责。我现在虽然落魄,但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包茶叶我收下,这钱,我绝不能收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卢总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虽然曾身陷囹圄,一无所有,但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依旧还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从那以后,卢总每次来江城都会过来茶社坐坐,有时还会带上三五好友,点壶茶水,点几盘小炒。不赶忙时就和张三丰聊几句。聊山城现在的变化,聊厂子里生意上的事,聊人生的起起落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渐渐地,茶社里的熟面孔越来越多。有曾经得到过他公正对待的下属,有当年受到他资助过的百姓,也有和他一样,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每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张三丰都会给自己泡上一壶清茶,坐在灯下,翻开那几本落灰的著作。书页泛黄,字迹依旧清晰。他看着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些文字,那些关于城市发展、关于民生福祉的论述,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感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有一次,一个老朋友喝多了酒,眯着眼睛问他:“老张,您后悔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涩,“能不后悔么?”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剑扎在自己心上,“我后悔的不是在高墙内呆了六年,也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后悔自己定力不够忘了年少时的誓言,辜负了那无数次走过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辜负了那些曾经那么信任我的百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夜色渐深,茶社里的灯光昏黄而孤独。窗外,雨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正温柔地滋润着大地。张三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年少时随母亲上山采春茶的情景。每当雨后放晴,母亲总是会说拉上他说,今天正是采菜的好光景!母亲的微笑仿佛就在昨天,现在却长眠在茶园的东坡上,日夜望着他回家的方向。母亲走的时候,他正被隔离在外审查,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看上。母亲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但他却能把娘家武当山道家张三丰的故事讲上几天几夜。送他上学时,老师问取个什么名字,母亲随口说,就叫张三丰吧。长大后,他才明白母亲这是对他寄寓了怎样的厚望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这一夜,三丰茶社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这是他出来后睡得最熟最香的一晚,他又回到了少年,回到了故乡,回到了母亲的身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