钵中珊瑚红

东方一士

远山已褪为青瓷色的剪影，南海的暖风正从窗棂隙间渗进来。在这被文人称作“天涯”的窗台上，一尊陶钵里立着不足尺许的佛肚树——它的躯干果然浑圆如弥勒垂顾，却只有二十余公分的慈悲。我忽然想笑，这般袖珍的禅意，该用什么样的尺牍来丈量？

就在这微缩的天地里，珊瑚色的奇迹发生了。那些橘红的花簇从嶙峋枝桠间迸出时，竟带着与体型全然不符的磅礴。仿佛将整座五指山的霞光都揉碎了，细细填入这方寸的宇宙。韩愈说“草木知春不久归”，原来归处不必在旷野，亦可在这南海人家白瓷窗台的一隅。那些花瓣薄如蝉翼，却倔强地舒展出钟磬的形状，每一瓣都在吟诵着微型的偈子。

古人赏盆景，常有“芥子纳须弥”的喟叹。此刻这株小树的绽放，恰似《核舟记》里那颗桃核——在极有限的格局里，经营着无限的山河岁月。花开时发出的寂静轰鸣，让人想起苏东坡在儋州时写的句子：“我视此邦，如洙如沂。”羁旅之人从窗前路过，瞥见这捧珊瑚红，大约也会觉得此心安处即是洙泗弦歌吧。

暮色浸染琼州海峡时，花影在窗纱上晕成淡朱色的水痕。忽然明白这棵小树最动人的悖谬：它既享受着天涯海角的自在，又承受着陶钵边界的拘囿；既带着热带草木不管不顾的炽烈，又保持着盆景艺术克制的风度。恰似这座岛屿本身——在碧波万顷中自成天地，却又始终向着中原文明的方向吐纳芬芳。

夜气渐浓，那些白日里灼灼的橘红，此刻收敛成暗香浮动的光斑。但它们存在过这个事实，已让整个房间变成了另一种容器——不是陶土烧制的，而是用瞬间的绚烂浇筑成的时光器皿。原来再微小的生命，当它选择在春日彻底绽放时，都能为自己开辟出比形体辽阔千百倍的疆域。

风从海上来，轻轻摇动最细的枝梢。那颤动里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嵇康《琴赋》里散落的音符，又像黎族姑娘织锦时错落的经纬。在这被大洋环抱的孤岛上，一株盆栽小树用它的绽放，完成了对整个春天最郑重的回应——不在多寡，不在巨微，而在那种将全部生命押注给一刻绚烂的、温柔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