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德尚 两天小雨过后,天气放晴。冬日的清晨,水汽与晨光交织,勾勒出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宛如水墨画般淡雅静默。城墙边大树的浓荫已经褪去,阳光淌过城墙根下那一片黄里透青的草坪。老人们走出户外舒舒筋骨,在这古老的城墙下享受冬日之阳的温暖。 城墙边的一处市民活动小广场旁,几位老人在压腿伸腰,协调娴熟的动作里蕴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沿着台阶登上小山坡,只见一块狭长的三四亩黄里透青的草坪,一位身着褪色军黄色外套的老人,身背“八宝箱”,手提安全头盔,像是远道而来。他走向一棵老槐树旁的六边形花坛,擦拭了花坛边休闲长凳,放下仿佛藏着珍贵秘密的“八宝箱”,到城墙根下拿了个小扫把,在草坪中间的石板路上扫去杂物。老人眯着眼,望望天,又望望那些沉默的、灰褐色的城墙和城砖,并轻轻地抚摸城砖上模糊的字样,那是明朝制砖工匠和督造官留下的印记。 老人掏出“八宝箱”中黄灿灿的小米和玉米粒,撒在刚扫过的石板上。嘴里呼唤着:“小鸟,小鸟……来喽,来喽……”,声音浑厚而温和,还把三个指头伸进嘴里,吹起了口哨,仿佛在呼唤熟悉的老朋友。 先是一群灰扑扑的麻雀从北面小竹林里“呼啦啦”地飞起来,像被一阵大风吹落的枯叶,落在小米最密的地方。它们蹦跳着啄食着小米,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入无人之境。 接着,西边樟树浓密的树冠上,应和似的传来一串串急促的鸣啭,仿佛接到了某种属于它们的、神秘的号令,小鸟背上披着灰色的“披风”,头戴黑白相间的“帽子”,肚上围着浅黄色的“肚兜”。还有黄嘴巴,满身都是黑色羽毛的乌鸫,吹着“嘀嘀嘘”,“嘀嘀嘘”的口哨,向草坪涌来。这时,麻雀又“呼啦啦”地飞向树梢。 队伍最庞大的是灰喜鹊,它们拖着长长的、闪着宝蓝色幽光的尾羽,在稍远的一些地方踱步,只是偶尔啄一两粒玉米。花喜鹊扇着黑白相间的翅膀,“喳喳,喳喳喳喳……”欢天喜地赶来了。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有通体嫩黄,只在翅尖涂一抹黑的;有肚皮雪白,背上披着翡翠绿羽衣的。它们站在枝头,不像麻雀那般叽叽喳喳闹嚷,而是歪着头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才振翅飞向地面,啄上一两口,跳到一旁,梳理一下羽毛。 最沉稳胆子最大的是那几只花颈斑鸠,这是最后一批来的“客人”。它们慢悠悠地走一步,头向前伸一下,像是在向人们致谢,几乎到了人的跟前,斜着头瞧了瞧,似乎在说:“我们也来了”。 我跟这位老人攀谈起来:“你贵姓?” “免贵姓蔡。” “你退休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我原来是做销售的。退休八年来,我每周要到这里喂三四次鸟,我今天来晚了,有人早就来这喂过了,你看为啥鸟儿啄几粒就飞到树丛里或竹林中?它们已经不饿了……” 城墙上有两位老年游客,也驻足观鸟,不时地与蔡老哥搭话。蔡老哥激动地向我们讲述了城墙根下的历史烟云。他说:“城墙、城砖曾见证过刀光剑影,留下了累累弹痕,记录了日寇在这里留下的屠杀南京市民的历史罪证……” 阳光洒向古老的城墙,城墙还是那样沉默着,用它六百多年的身躯,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如今,虽然太平盛世,但我们中华民族会永远牢记那段屈辱的历史,牢记城墙砖缝里的深褐色泪痕。穿梭于城墙两侧而不知历史为何物的这些小生灵,更不知和平来得如此不易,它们在这里快乐地飞翔、育雏、戏嬉……享受着太平盛世给予它们的一切。 鸟鸣啾啾,草儿离离。老人们尽情地享受着这冬日阳光的温情,在这古老的城墙根下,把过往岁月的酸甜苦辣揉进这和煦阳光之中,成为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慢慢品味并分享给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