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里盘外那点事儿

胥山人

我家书房靠窗的那张书桌，是我专用的老伙计，老花镜、豁了口的搪瓷茶杯，再加上那台用了七八年的半旧电脑，挤在一块儿，满满当当的全是日子的味儿。桌角堆着几本翻卷了边的股市入门书，边上小碟子里，还搁着早上啃了半爿的苹果，氧化得黄澄澄的。这会儿我正眯着眼凑在屏幕前，窗外的风溜进来，带着一股湿寒气，吹得后颈窝发凉，可我愣是没工夫搭理——谁能想到，我这退休老头儿，从前年十月份以来，每天下午三点一到，就跟股市的“复盘”卯上了劲。

说起来，复盘这词儿，现在在股市里跟柴米油盐似的，离不了。听我那在营业部上班的小表弟念叨，每天收盘的钟声一响，那些操盘手、理财经理们，就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半点儿不敢歇。几台电脑屏幕亮得晃眼，一张张K线图、分时图，在鼠标的点击滑动下，来回切换得跟走马灯似的，连泡好的速溶咖啡都凉透了，搁在桌角结了层薄薄的油脂，压根顾不上喝一口。那股子对工作的细致劲儿，真跟庖丁解牛一般，半点不敢含糊。哪只股涨了、哪只跌了，涨的是沾了政策的光，还是蹭了行业的热；跌的是踩了业绩的雷，还是碰了市场的冷。这些都得掰开揉碎了分析，还得满世界搜罗新闻、翻报告、查公告，恨不能掘地三尺找出点蛛丝马迹。这时候就想起老祖宗说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真金白银的事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复盘的功夫，少一分都不行，可不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精细活儿嘛。

我国股市开锣敲鼓几十年，早不是当初的青涩模样了。前阵子看电视剧《繁花》，那股子热闹劲儿，一下子就勾出了我对股市刚兴起时的零碎记忆。宝总穿着笔挺的西装，在人声鼎沸的证券营业部里穿梭，大屏幕上的数字红一阵绿一阵，跟变戏法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股民们挤在一块儿，脑袋挨脑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单子，嘴里念念叨叨着自己的票，有人欢喜有人愁，那场面，跟赶年集似的，闹哄哄的。收盘后，大伙儿也不散，蹲在营业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就着穿堂风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今天那支纺织股，咋就涨停了？”“我那点钱，买早了还是买晚了？”其实啊，这就是最朴素的复盘，只不过那时候的人，还没给这事儿起个名儿罢了。

　　我这老头子，就是跟着这股热潮，慢慢咂摸出复盘的滋味。一开始听人说复盘，云里雾里的，跟听天书似的，后来看得多了、问得多了，才彻底通透——这哪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分明就是我们过去常说的“年终总结”嘛！

想当年，哪有这些花花绿绿的盘面、眼花缭乱的新词儿？我在大庆油田科学研究设计院那会儿，正是七十年代，日子过得简单又扎实。实验室里的仪器嗡嗡作响，跟唱大戏似的，我们这些搞研究的，天天泡在图纸堆里，手里的铅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画满数据的稿纸摞了一沓又一沓，堆在桌角比砖头还厚。遇到关键实验，更是连轴转，眼皮子打架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冻得一激灵，生怕漏掉一个关键数据。那时候不叫“打拼”，就叫“拼命干活”，心里头的念想简单得很——年底评个先进。那时候的先进，可不是嘴上说说的虚头巴脑的荣誉。到了年终总结表彰大会，礼堂里灯火通明，锣鼓敲得震天响，比过年还热闹。被评上先进的人，穿着统一工作服，挺胸抬头站在台子正中央，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领导亲手把一朵大红花别在胸前。那红花，红得耀眼，跟现在股市里的涨停板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烫。台下的人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掌声能掀翻屋顶。那一刻，忽然就懂了老舍先生说的，“生命是种律动，须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汗水，都值了。这就是咱老辈人最实在的“复盘”结论，不用看分时图上上下下，不用算收益率高高低低，一朵大红花，就是对一整年最好的交代，比现在股市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分析报告，来得实打实。

如今，我守着电脑复盘股市行情，看着分时图上上下下，跟坐过山车似的，偶尔也会想起当年在大庆油田戴大红花的日子。其实啊，股市的复盘，是为了看清涨跌的门道；日子的复盘，是为了记住奋斗的滋味。这世间的事儿，说到底都是一个理儿：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做的复盘，每一次回头看，都是为了下一回走得更稳当。盘里的数字有涨有落，盘外的日子有苦有甜，只要心里揣着一份认真，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不辜负这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