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顶云海倾泻时，我撞见了三十年前的天宫

艳阳明媚

三十多年前的风，至今还吹在记忆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出熟悉的故土，揣着少年人的雀跃与忐忑，踏上了一段十五天的旅程。飞机划破云层，滑竿掠过雪路，缆车攀上金顶，直到站在万佛顶的崖边，看见云海如瀑布般从天际倾泻而下——那一刻，我才懂什么叫“身临天宫”，什么叫一眼难忘，岁岁年年。

1991年的春天，三月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我与爱人受石龙几位做生意的朋友相邀，揣着一腔少年意气，踏上了平生第一次远行。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机翼划破云层时，心里满是雀跃与忐忑。落地成都，早已等候在此的本地朋友便驱车相接，一路向着峨眉山的方向驶去，这场为期十五天的旅程，就此拉开序幕。

车子蜿蜒向上，山脚下的景致叫人挪不开眼。满树的玉兰花热热闹闹地开着，硕大的花瓣莹白如雪，枝桠上不见一片叶子，只一味地托着这春日的盛景，百花齐放，暖风拂面，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春。

车子越往上爬，春意便渐渐淡了。不知行至海拔几许，路边的青绿花草渐渐稀疏，地上开始出现一小堆一小堆的白色——那是尚未融化的冰碴，像散落在山间的碎玉，又似孩童吹起的肥皂泡泡，晶莹剔透。再往上，风里便带了寒意，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头竟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越往高处走，雪意越浓，忽然间，细密的雪花便从空中飘了下来。一片片，一朵朵，落在车窗上，落在发梢上，落在山间的青松翠竹上。我是南方人，从未见过这般漫天飞雪的景象，一时间竟看得呆住，随即便是满心的狂喜。山间白茫茫一片，往日里葱郁的草木都披上了银装，唯有松树与竹子，依旧倔强地挺着一身翠绿，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挺拔。

车子一路往上，直到山路变得陡峭狭窄，再也无法前行。我们停下车，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脚下是厚厚的积雪，雪层下隐约可见光滑的冰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我们这群南方人，哪里见过这般光景，只觉新奇又兴奋，迫不及待地迈开腿往雪地里冲。可脚刚落地，便“啪嗒”一声摔了个正着。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想再走一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个四仰八叉。接连摔了好几跤，我们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反而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便在附近买了几双草鞋，想着草鞋防滑，总能稳当些。可穿上草鞋踩在冰面上，依旧是走一步滑三步，没走几米又摔了跤，最后只能扶着旁边的松树，一步一挪地往前蹭，那狼狈又快活的模样，至今想起来还忍不住发笑。

一行六人，个个都成了“摔跤好手”，爬山更是无从谈起。无奈之下，只好请了几位当地脚夫。他们皮肤黝黑，肩膀宽厚，脚下踩着类似冰鞋的防滑工具，在积雪冰面上行走得稳稳当当，笑着跟我们说：“天天在这山上走，熟得很，放心！” 他们口中的轿子，其实是两根粗壮竹杆上绑着一张藤椅，简单却结实，这便是峨眉山上传统的滑竿。我们原本还有些胆怯，但实在无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起轿的瞬间，心便跟着悬了起来。脚夫们脚下仿佛生风，沿着陡峭的山崖、狭窄的雪路快步前行，有的路段侧边便是深不见底的雪谷，看得人胆战心惊。我吓得紧紧攥住藤椅扶手，心脏都快吊到嗓子眼，嘴里不停念着“南无普贤菩萨”，神奇的是，越念心里越安定，原本怦怦直跳的心慌渐渐平复，连周遭的风声与脚夫们沉稳的脚步声，都成了此刻的慰藉。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抵达一处平台，这里便是索道起点。踏上缆车，看着车厢缓缓向上攀升，窗外的景致愈发壮阔。待缆车抵达终点，我们迈步踏上金顶的那一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海拔三千余米的金顶之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茫茫的云层如棉絮般铺展，随风轻轻飘荡，看不见下方的草木沟壑，仿佛真的踏入了天宫仙境。山间的雪松裹着积雪，亭亭玉立，而不远处的普贤菩萨金身，在天光下金光闪闪，六牙白象驮着莲座的身影庄严肃穆，自带神圣气场。

我们怀着无比虔诚的心走上前，在菩萨面前深深礼拜。那一刻，只觉得多年的向往终于得偿，自己就真切地站在普贤菩萨身边，周身的云海、风雪与金身的光芒交织，心中满是安宁与敬畏，所有的奔波与胆怯，都化作了此刻的圆满。

更令我惊喜的是，拜谒菩萨的间隙，竟有幸撞见了佛光。云海之上，一轮七彩光环悄然浮现，光晕澄澈透亮，将菩萨金身与周遭的雪松都揽入其中，如梦似幻。同行的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唯有我，望着那圈佛光，只觉得心头一片澄澈，仿佛与这山间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而后，我们登上万佛顶。站在峨眉山的最高峰，脚下的云海忽然翻涌起来，顺着山势的落差倾泻而下，宛如一道洁白的云瀑悬挂山间。那一刻，风声、云涛声交织在一起，群山隐没在云海之中，只露出尖尖的峰顶，像极了天宫里的仙岛。作为龙年生人，普贤菩萨本就是我的守护菩萨，自那趟朝圣之旅后，生活与事业竟愈发顺顺遂遂。这份灵验，不是虚无的寄托，而是每次想起金顶之上的安宁，万佛顶云瀑的震撼，便觉有股力量在心底支撑，教我踏实前行。

峨眉山的奇遇落幕，我们的旅程却未止步。下山之后，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乐山大佛，站在那尊依山凿刻的巨型佛像脚下，仰头望去，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最令人惊叹的是大佛的脚板，宽阔得能摆下一张大圆桌，坐下一桌子人吃饭都绰绰有余，那等雄浑壮阔的气势，叫人仰头望了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而后，我们登上了国内第一批接待游客的游轮，彼时的船票还要收取人民币一万元，在当年算得上是极为奢侈的旅程。游轮顺着江水驶入长江三峡，更有幸闯入了如今已沉于水底的小小三峡。行至浅滩处，竟还有纤夫赤着脚，拉着纤绳，喊着古朴的号子，一步一步将船往峡谷深处牵引。那黝黑的脊背、紧绷的纤绳，还有回荡在峡谷里的号子声，都是从未见过的光景，成了记忆里独一份的鲜活印记。船至湖北宜昌，我们又专程去了黄鹤楼，登楼远眺，江城风光尽收眼底，千古名楼的雄浑气势，与长江的浩浩汤汤相映成趣，叫人忍不住心生豪迈。

十五天的旅程，从峨眉的雪巅佛光、万佛顶云瀑，到乐山大佛的巍峨庄严，再到三峡纤夫的古朴号子、黄鹤楼的悠远诗意，一路走一路看，将半生难忘的景致都装进了行囊。后来的几十年里，我们走遍了全国各地的山山水水，但唯有这趟旅程，是刻在心底最深刻的印记——它是第一次的远行，是初见山河壮阔的震撼，更是岁月流转中，永远鲜活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