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1973年9月上的矿二小学一年级,那时候的大发街浸在矿山煤烟味里,而比煤烟味更浓的,是大发街头巷尾整天飘着的口号声。</p><p class="ql-block">这个时候“批林批孔”的浪潮正盛,大标语贴满了二矿的办公大楼工人大食堂工人俱乐部。我那时认不全字,看不懂标语上那些横眉立目的词句,只是每天都得跟着乱哄哄的人挤在学校操场,听讲台上老师和高年级的学长们铿锵发言。</p><p class="ql-block">他们站在临时台子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稿子,声音震得大树叶子簌簌响。那些从喇叭里飘出来的词,像一串串听不懂的咒语,什么“右倾翻案”,什么“牛鬼蛇神”,我扒着前排同学的肩膀,踮着脚尖望过去,只看见台上人攥紧的拳头,和台下黑压压一片跟着挥舞的手臂。</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队伍里,不敢乱动。班主任老师在旁边盯着,谁要是晃了身子,就得挨一声低喝。我跟着大家一起喊口号,震天响的声浪里,心里却惦记着口袋里揣着的那半块烧山药——那是早上出门时,我妈塞给我的早饭。</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回大半夜,我妈牵着我的手,往三居民的一个大场面去。大场面上挤得水泄不通。后来才晓得,这又是一场批判会。我被妈拽着,挤在人群的最外圈,踮着脚也望不见台子上的人,只听见一阵阵山呼海啸似的呼喊,浪头一样扑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风里卷着尘土和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大喇叭里反复喊着的名字,我攥着我妈的衣角,心里有点发慌,只顾着看身边那些攥紧的拳头,和一个个情绪高昂的人。</p><p class="ql-block">上二年级那年,矿二小的操场上也搭过一回台子。那天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台上站着个高年级的一个男生,个子比我们班主任还高,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硬纸板牌子,用墨汁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认出最显眼的两个——“流氓”,旁边还画着个大大的叉。后来听身边的大孩子嘀咕,他是因为拉了同班女生手。</p><p class="ql-block">台下的我们踮着脚尖看,有人跟着老师喊口号,声音又脆又亮,有人偷偷笑,被老师狠狠瞪了一眼才赶紧捂住嘴。我盯着那块晃来晃去的牌子,心里有点纳闷,男生女生下课常玩拉手吗?怎么就成了错事。后来知道那个男生拉了一年级一个女生的手,他已经五年级了。</p><p class="ql-block">三年级那年,俱乐部门前搭起高台,听说要批二矿上偷盗及流氓分子。那天的太阳辣得晃眼,台子上被批的人被晒得蔫蔫的,唯独那个挂着两双鞋的男人,低着头,脊梁弯成了一张弓。我认得这人,他是我们班王丽她爸。</p><p class="ql-block">人群里有人喊着口号,有人窃窃私语,说王丽她爸和女邻居做了见不得的事。我在攒动的人头里,一眼看见了王丽,她就站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一样,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台上,可我知道,她听得见每一句落在她爸爸身上的话。周围有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王丽的肩膀微微地发抖。</p><p class="ql-block">那些年里,大发街上最让人心里发怵的,是游街的队伍。几辆大卡车轰隆轰隆地碾过煤渣路,最前头那辆的车厢角上,架着个高音喇叭,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一遍遍播着犯人的名字和罪行,声音粗粝,飘得满大发街都是。车厢里的人,都戴着纸糊的高帽子,帽子尖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们的头被按得低低的,脸几乎要贴到胸口,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僵直的脊背。</p><p class="ql-block">卡车开过的时候,街上的人都停下脚步,大人牵着孩子往路边挤,有人指着车厢里的人低声议论,有人跟着喇叭里的话喊口号,直到卡车开远了,喇叭声渐渐淡下去,街上的人才慢慢散开,只是刚才的安静,总要好久才能被说笑声填满。</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大发街上的大喇叭突然换了调子,喊的是“打倒‘四人帮’”。矿上的工人们举着彩旗,从大发街的这头走到那头,锣鼓敲得震天响。我跟着哥哥挤在人群里,看见平时严肃的矿长,也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再后来,又听说要批判“四类分子”,那些戴着白袖章的人,押着几个低着头的人,从街上慢慢走过。我看见其中一个,是以前常在巷口修鞋的李大爷。</span></p><p class="ql-block">转眼到了1983年,我已经在二矿上了班,成了一名井下采煤工。那年的“严打”来得又急又猛,像一场骤雨,瞬间浇透了整个大发街。往日里在街面上晃荡的那些“混社会”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矿上的公告栏里,每天都贴着新的布告,红纸黑字,一个个名字看得人心里发沉,很多混大发街的社会青年被请进局子。</p><p class="ql-block">我们家邻居,那个平时特别老实的石根也被卷了进去。听说拉一个姑娘要搞对象最后对姑娘动手。</p><p class="ql-block">那场严打几乎搜尽大发街上有一点点污点的人,最后判几年到十几年。那个拦姑娘的石根后是“死刑”立即执行。石根成了大发街严打那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罪犯。布告贴出的那天,大发街安静得出奇,连平时叽叽喳喳的麻雀,都敛了声息。路过公告栏的人,都脚步匆匆,没人敢多停留片刻,只有风卷着煤尘,在那些字里行间打着旋。</p><p class="ql-block">严打过后,二矿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法治大宣传。二矿办公楼广场上,拉满了长长的横幅,墙边、电线杆上,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漫画。那些漫画画得直白又扎眼,把各种犯罪细节都摊开了画,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一笔一画都带着警示的意味。</p><p class="ql-block">我在漫画堆里,一眼就看到了小胖墩。这个在矿上食堂帮厨的男人,平时憨憨厚厚的,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谁也没想到他会闹出事。漫画里的他,被画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矮胖子,伸长了手去拽一个姑娘的大辫子,旁边配着醒目的黑字,写着他的“罪行”。听工友们说,小胖墩就是因为一时糊涂,偷摸了去二矿灯房上班的姑娘的辫子,不仅被拉到台上批判了一通,还被画进漫画里曝光。</p><p class="ql-block">那天的大会,小胖墩低着头站在台上,脸涨得像块红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紧紧地攥着衣角。台下的矿工们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议论,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个缩着肩膀的身影,突然想起我们矿二小那个挂着“流氓”牌子的高年级男生。</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大发街的煤烟味淡了,喇叭声也早就没了踪影。可每当想起这些碎片似的往事,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还是会清晰地浮在眼前。那是一段刻在矿山记忆里的岁月,带着懵懂的迷茫,带着亲历的唏嘘,也带着一代人回不去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