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 时光的长河中,有些记忆如同被晨露浸润的花瓣,即便历经岁月冲刷,依然保留着最初的鲜活与温润。于我而言,1953年在华清池的那一场醉酒,便是如此深刻地镌刻在生命年轮里的印记。<br>那年我尚是个懵懂稚童,对世事的认知还停留在父亲宽厚的手掌与母亲温柔的叮咛之间。时值父亲工作调动,即将远赴北京任职。西北局宣传部的几位叔叔伯伯——他们与父亲在抗战烽火中相识,在延安窑洞的油灯下共同度过了十三载艰苦卓绝的革命岁月,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特意安排了一场饯行宴。那是一个初春的上午,一辆军绿色的中吉普停在院门外。叔叔们笑着把我抱上车前座,父亲则与他们并肩坐在后排,车厢里弥漫着的浓浓汽油味,那是属于那个年代味道。<br>车辆从西安东门缓缓驶出,沿着蜿蜒的公路向临潼方向行进。彼时我身高尚不及成人一半,透过车窗望去,两旁的白杨树显得十分修长,不多树叶挡不住刺眼的阳光。车窗外的砂石路崎岖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车后扬起的尘土如一条白色的长龙,在晨风中缓缓飘散。<br>不长时间后,车辆抵达临潼骊山脚下的华清宫门,那是一座不大的青瓦灰墙城门。管理人员早已等候在门口,热情地引着我们穿过一座宫门洞。门内是一片有桥有水有庭院地方,穿过几重桥水池,绕过一排显旧的瓦房,我们最终登上了贵妃池西侧的一座砖石楼阁。这座楼阁依另一排南北走向瓦房而建,视野开阔,向东可俯瞰整个华清宫的亭台屋阁,向南则能见一片林子。管理人员介绍说,这里便是相传杨贵妃浴后晾发的"晾发台",让今人觉得再普通不过了,虽历经千年风雨,可感到当年的华美气韵仍依稀可辨。<br>楼阁的平台上早已摆好了一张圆桌,白瓷酒壸酒杯和几样纸包的花生、酱肉等陕西特色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叔叔们与父亲围坐桌边,开始追忆往昔岁月,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眼含热泪。我听不懂他们话语中的沉重与豪情,只是绕着圆桌追逐嬉闹。一位面色笑容慈祥的叔叔见状,从一个白瓷壶中倒出一小杯乳白的液体,笑着对我说:"黑蛋,尝尝这个,甜滋滋的,像奶水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米稠酒,果然甜润爽口,我接着绕着桌子跑,跑到那叔叔跟前又接过一杯喝下,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渐渐地,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耳边的笑语也变得遥远而模糊,最终趴在地上,沉沉睡去。<br>那一场醉酒,成了我童年记忆中一段朦胧而温暖的片段。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抱上车的,也记不清父亲与叔叔们告别时的场景,只记得醒来时已躺在自家的小床上,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棂洒在被子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华清宫米酒的甜醇气息。<br>未曾想到,命运的丝线竟如此奇妙。二十年后,我穿上军装,成为一名解放军空军战士,驻地恰巧就在西安与临潼之间的窑村。军营与华清宫相隔不过数十里,周末,我时常与战友们一同前往华清宫西侧的空军疗养院小聚,有时也到华清宫里留影。彼时的华清宫已历经修缮,愈发显得古朴庄重。站在当年醉酒的晾发台上,望着眼前熟悉的亭台楼阁,童年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中吉普的引擎声、白杨树的沙沙声、叔叔们的谈笑声、米酒的甜香......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日。只是此时的我,已能读懂父亲那一代人眼神中的坚毅与沧桑,也开始理解他们在华清池畔追忆往昔时的复杂心绪。 在西安时我妈和我们三兄弟,左一是我。 我(左二)和空勤周经伟、宣传科肖干事(左一)等在华清池。 更令我意外的是,多年后收集整理纪念父亲的文章,我从父亲战友总后参谋长杨恬伯伯那儿收到一本泛黄的回忆录,书中有百余位参加过东北军的老同志写的关于“双十二事件”的文章,从中续述到遵受张学良将军命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张学良东北军卫队两个警卫营,抓获蒋介石的战斗记载。原来,早在1936年,父亲便已与这座园林结缘。那时他已是中共地下党员,受组织派遣,在张学良的东北军警卫二营孙铭玖部从事秘密工作。"双十二事变"爆发当晚,卫队警卫营一营长王玉瓒带队执行抓蒋任务,二营长孙铭玖带队一部协助一营负责华清宫外围,大部警械西安城墙和市内,负责控制蒋介石来陕重要随员,还有一部冲进监狱解救被俘红军。已是中共地下党的父亲在孙铭玖营属的学兵队,随部队驻守西安,驻扎在东城门楼。他当时在孙铭玖组织的抗日先锋总队从事印传单、收集资料编辑印刷小报:参加武装解救被国民党抓获的红军指战员。西安和临潼华清池的每一座宫殿、每一条小径,都曾留下他战友们战斗的足迹。在西安事变中,东北军卫队警卫营布署周密,形动果断,当中无处不在的中共地下党织织起到积极作用,但以孙铭玖为首的东北军青年军官为营救张学良,冲进东北军爱国将领主张和平谈判的王以哲处所,杀死了王以哲将军,又杀何柱国将军未果,造成东北军内部混乱。<br>合上书页,我仿佛看到父亲年轻时从在北京就读中学並参加“一二九运动”,到东北军的精锐卫队接受严苛训练的坚毅的身影,在事变中日夜穿梭在各个战斗角落。原来,西安华清宫这座承载着盛唐繁华与近代风云的园林,不仅见证了我懵懂的童年醉态,更镌刻着父辈们为理想而奋斗的峥嵘岁月。一杯甜米酒的醉意,连接起两代人的记忆,也让我在历史的回响中,读懂了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的深刻联结。如今再赴华清池,漫步于红窗灰瓦之间,耳畔似乎仍能听到历史的回声:既有贵妃浴后的霓裳羽衣曲,也有双十二事变的枪声和东北军一心报国的风彩,更有父辈们在烽火中淬炼的战友情谊——而我童年那一场酣畅淋漓的醉酒,则是这宏大历史叙事中,一抹温暖而鲜活的私人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