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与喜欢（二）

独钓寒江雪

　　他推开小酒馆的门就看见她已经坐在了角落里熟悉的位置。

“你迟到了。”她看他在身边坐下，瞟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会迟到五分钟，但习惯没有变，我还是来了。”他看了看早已放在他面前的一杯加冰威士忌，“你也换酒了！”

“我说过会遵从你的提议尝试不同的酒，但习惯也没有变，准时坐在这里。”她端起面前的啤酒杯看了他一眼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喜欢在这跟我喝酒聊天，还是喜欢我？”说罢轻呡了一口，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块在威士忌里轻轻碰撞。酒馆里的背景音乐正在播放Kenny G的《茉莉花》，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夜色一样流淌。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戏谑，但边缘处却似乎有什么正在融化。

“这个问题，就像问鱼知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他慢慢地说。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旋转。

“鱼习惯了水，水包围着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摆动，但它是喜欢吗？也许它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被放进了鱼缸，水突然有了边界，鱼才开始思考——我是在习惯水，还是在依赖水，还是......水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以至于无法分辨是习惯还是喜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我是你的水，还是你是我的水？或者我们只是两条在同一个鱼缸里待久了的鱼？”

“你也学会了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看着她故作得意的样子反问她：“你记不记得一年前你第一次来这家酒馆？那个周五晚上下着雪，你坐在这个位置，头发上的雪化了还在滴水，你要了威士忌加冰，却盯着杯子有二十分钟一直在发呆。”

她有些惊讶。“你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打破自己的习惯，”他迎着她的目光，“我原本每周五下午五点下班后趁着人少都会在这呆一会儿，但那晚正好下雪了人也不多，所以就多坐了一会儿，坐在你现在位置的旁边。”

酒保看了他一眼插了一句：“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

“我那天也是因为加班迟了，在路上雪下的大就走进了这里，没想到一次偶然影响了自己一年。”她看向他，眼神变得复杂。“所以你和我一样，也是在习惯里打转？”

“不一样，”他摇摇头，“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五十次呢？”

她想都不用想，一年有五十二个周五。

“第五十次，”他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柔，“已经超越了习惯的范畴，就像你每天呼吸，不会说‘我习惯呼吸’，你只会说‘我需要呼吸’。”

酒馆的门被推开，几个新客人走进来，带进来夜晚的冷风。她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冷吗？”他问。

“有点，”她承认，“但还不至于要走。”

酒保适时地递来一条羊绒披肩——这是这家小酒馆不多见的贴心服务。她有些惊讶地接过，裹在肩上。

“他知道你容易冷。”酒保头也没抬说完就走开了。

她的手指捏着披肩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这一年，你观察我，记住我什么时候冷，记得我第一次来时的样子，记得我喝什么酒，”她抬起眼睛，“却在我问你这是习惯还是喜欢时，给我讲鱼和水的故事。”

他笑了，这次是真切而毫无掩饰的笑。“因为答案不在我这里，而在问题本身。你问这个问题时，就已经开始打破习惯了。”

“什么意思？”

“习惯不会自我质疑，习惯只是重复，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当你开始问‘这是习惯还是喜欢’时，钟摆已经停在了半空中，等待一个新的方向。”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吧台上，“所以你刚才的问题，与其说是问我，不如说是问你自己——你每周五来这里，是习惯这个地点，习惯这种酒，习惯这个时间，还是......”

他停住了，留白比言语更有重量。

“还是习惯有你在这里。”她替他说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之间沉默了十几秒，只有酒馆里的音乐和远处模糊的交谈声。

“你知道吗，”他眼神落回酒杯说，“我一直在写一本小说，关于一个被困在自己习惯里的男人，他每天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早餐，在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直到有一天，他在家门口的饮品店里遇见一个女人，她总是在周日下午三点出现，总是点一杯同样的奶茶。”

她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只是小说写了一年多，还没写完，”他苦笑道，“因为我还没想好结局，是让男人打破习惯走向她，还是让习惯最终吞噬一切可能性。”

“为什么不问问那个女人的想法？”她轻声说。

“因为小说的作者也困在了自己的习惯里，”他直视她的眼睛，“他习惯了每周五晚上九点来这家酒馆，习惯了坐在吧台右侧角落第三个高脚凳，习惯了看一个女人点威士忌加冰，习惯了和她聊一些似深似浅的话题，习惯了在她离开后继续坐一会儿，习惯了走同样的路回家。”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蔓延，像酒香一样缓缓扩散。

“直到今晚，”他继续说，“那个女人问了一个问题，让作者突然意识到——也许小说的结局不在书里，而在书外。”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分，她破天荒地没有起身。

“我打破了一个习惯。”她指了指时钟，微笑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也是，”他说，“我没讲完鱼和水的故事。”

“那现在讲完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有人把那条鱼放回了大海，鱼在广阔的水中游弋，突然明白了——重要的不是水，而是游动的自由，而有些自由，只有在意识到自己曾被束缚时，才能真正拥有。”

她解开肩上的披肩，整齐地折好放在吧台上。“下周五是平安夜这里下午就会来很多人。”

“我知道。”

“所以下周五，”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我们不要来这里了。”

他点点头，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其他地方，或者，不做周五晚上九点该做的事。”她拿起外套，但没有立刻穿上，“打破所有的习惯，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第一次陪她走向门口。“很危险。”

“什么意思？”

“打破习惯就像拆掉鱼缸，”他推开门，夜晚的空气涌进来，“鱼可能会游向大海，也可能会不知所措。”

她走到门外，转过身面对他，路灯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光。“那就一起不知所措吧，总比一辈子待在鱼缸里强，哪怕那个鱼缸很舒适，很熟悉。”

他站在门口，酒馆的暖光从他的背后照出来。“下周五晚上九点，我在街角那家书店等你，不喝酒，喝茶。”

“好，”她顽皮地笑了笑然后补充道，“也许我会迟到五分钟。”

“也许我会早到五分钟。”他同样调笑着。

她笑着指了指他，抬起头优雅地转个身走进夜色。

　　他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座位——吧台右侧角落第三个高脚凳----一年来的每周五，它像一个锚点，固定了时间和空间。

而现在，锚被提起来了，船会漂向哪里，他不知道。一个习惯一旦被打破，其他的也会跟着松动，就像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但他知道的是，当鱼意识到水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不同了。而有些问题，答案不在语言里，而在每一个被勇敢打破的习惯中，在每一个被重新选择的周五夜晚，在每一次不再习惯性的对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