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花生

溪嵐澹月

知青小说 公园散步，一路走来的老万，见我面容疲惫。便问说：最近睡眠又不足了？过了打拼年龄，熬夜写作，是该适可而止了。

传个方子，保你无恙。

我还未及反映。他脱口而出：枸杞、山楂、红枣、生花生各均一份。睡前熬水一大杯，温柔乡里梦游到天亮。
见我沉吟。又补充说：知道你不信中医，这四味药口感鲜香，疗不疗病暂且不论，当水果享用，有益无害，何乐不为？ 你现在创作临界峰值，欲罢不收。心焦火盛，熬成了碱性体质。综合山楂酸性，阴阳调和，取长补短，安枕无忧。
我不信中医，除了偶服中成药，家中从不备药罐子。
现在的中成药，如说见效，掺和了大半西药。
亚历山大·弗莱明，未发明抗菌素，结核病见一个死一个。不操手术刀，阑尾炎逢之大凶。
所谓中医疗效巩固持久，精神寄托，心理治疗，铁杵磨针。
生死由命，小恙养身，无须过虑，该好必好。
表里、虚实、阴阳，寒热。中医八大纲。虚无缥缈，不着边际，天宫云端。 买来花生米，充盈饱满，脂润如玉，甜鲜爽口，香溢唇颊。
咀嚼越久越有味道。浓香沁脾，回味悠长。
久违了落花生。
60年倏忽而去，我的心依然一片向往陶醉。哪处与当年不一样？
这感觉，这韵味，这节奏，这心怯……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村口场院见了她，窝棚后闪出身影。
梳洗打扮，光鲜艳丽。像一缕风，一团雨，一纵霞。
飘然而至，无声无息。
我安稳下情绪，收住脚问她说：啥事？
哦。她偏低了头，转脸俯眉睄了我一眼，腮上的红晕就消退了大半。只余一抹羞怩，脉脉含情，愈加妩媚娇柔。
下午小队的生产劳动，你该参加。体验生活，关心疾苦，错过了可惜。
我不知她说啥？一脸懵懂。再想细问，她背过身，只留一条大辫给我。 摸索了小一会儿，掏出一把花生米递与我。
请先尝尝。
花生依存她的体温，莹如玉珠，香气溢鼻。
那时，花生老百姓的苦生活里，极其罕见。其价值，一袋花生，大概抵一麻袋地瓜。
记得下乡头天，大马车拉11位女知青和4位男知青，公社朝青年点奔。
路过南转山坡。带队的小队支书赵丰田骄傲地指着它对知青说：
这200亩沙坡地，种植落花生，是小队的聚宝盆。它拉高了咱队的经济收入，公社最高。
邻公社都来参观，请咱传经送宝。
后来，我知道，全公社公分最高是真。但一个劳日也只就0.1元多一点。
参照别个村队，一年公分倒贴，可谓天上人间。
我还知道：赵书记工于心术，谋长计远。招募11名女知青，原打算为25名27岁属马的老光棍，解决婚配大难。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机关算尽，邀买人心，他深受社员欢迎。
这么多条老光棍，除了被女知青闪花了眼睛。望月兴叹，望梅止渴，夜不能寐。
想想，平湖投石，来了反倒不如不来。
现在回忆：11名女知青，后来，仅一名与本村的富户木匠成了婚姻。

其代价：2个孩子和她，失去城市户口，至今身份务农。

这么多花生田，每年剥种，一年一度，公吃公喝，享受口福的大好时机。
经她一提，我才想起：今天中午，点上的高粱米饭，剩了多半盆。
我对她说：这事点上没人跟我说，觉得好奇怪？
下乡以来，你的步子操得太快。大家忿恨妒忌，谁还跟你掏心窝子？
你占尽了风头，没一个月，便调大队当了干部。那些下乡闹情绪的知青，捱过了今天，捱不过明天。等进入角色，还不像驴儿马儿，起早贪黑，拼死挣命地跟社员挣工分？ 她名蓝玉花，年纪大概与我相仿。但农村的人情理道，比我娴熟老练。
她父亲公社退休的语文教师。她小队唯一公社读过初中的学娃。

下乡以来，她对我好，尤其刚参加劳动，不习惯，又累又饿。她给我带吃的：饼子、地瓜、鸡蛋。

还经常温暖鼓励我，使我扛过了最初艰难的那些日子。
人非草木，我知道这是情感？但又惧怕深陷其中，将来遭受更大的伤害，永久落户农村。
她看出了我的顾虑，一如既往，真心实意地为我排忧解难。
就这样我俩一步步朝前趟，朋友相处，不越雷池一步。

门阀与阶级观念，还有城市农村的户籍，成为我俩跨越不过的天堑鸿沟。

到了大队，我烧好水，沏上茶。想起玉花的话，锁上屋门，去小队了。

剥花生种，小队会议室。社员席地而坐，围着麻袋扒花生。
如说小队全勤，这可能唯一一次。
与赵支书客气地握了手，他抄来板凳让我坐。我想：众目睽睽，这不等于放我火上烤。

我谢绝了，将他扶入椅子。看那边空隙，恰好与玉花对面。
她瞅我笑了笑，抿了抿嘴，可能嘴里有花生，无话。
其实，边剥边嚼，公私兼济，劳有所得，再正常不过了。
靠山吃山，干啥吃啥。除非冬天正刨大粪。
赵支书虽嘴上强调，但心里明镜：社员劳苦终年，眼盼心期，巴不得抓住机会，蹭点油水。就权当谋了福利。
但场面的话还须交待。赵支书说：吃种子等于自杀。
吃春天的一粒种，还是吃秋天一大嘟噜花生，哪个划算？这账大家心里清楚。
这账社员当然清楚，但都鼠目寸光的既得利益者。抓住当下，吃一粒是一粒。管他明天荣华富贵，是是非非。
社员不是当官的，做事瞻前思后，怕落影响。

他们想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劳动的场面严肃、认真。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没一句话，大概嘴被占用了。

除了花生皮的窸窣音，会场安静地连墙根的促织和一小声吱地放屁，都听得真真切切。
无声无息，公共损失惨重。一大麻袋花生，只余一脸盆子花生米。
玉花眼睛拨动，抿起嘴巴一劲地朝我笑。
大家都保持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笑容。咀嚼花生，赏心悦目，这比彼此问候更实际，更贴切，更关系民生。
赵支书的目光，不具苍蝇的复眼，也不是雷达的扫描。
单来直去，目光所至，大家的嘴巴闭拢了。
雷达一过，大家的嘴巴又隆起来，跟他眼皮底下猫捉鼠。
想他那么精明，岂有不晓之理？
只一劲地抽烟，咳嗽，佯作不知。
如此的劳动场面，激动刺激，时光过得好快。
劳动结束，纪律严明，不准携带。
这事必须严肃，吃便吃了，不能带走。
男的赵支书扒口袋。女的妇女队长摸身体。
这一关不好过，社员绞尽脑汁。
想想也是，吃到喷了饱隔，就别再耍里艮浪了。
不过法子还是有，我见许多女社员的乳房鼓鼓的，很彭胀，很性感，大概包孕玄机。
于是怀疑：玉花给我的花生米，一定打这抠出来的，那淡淡的温馨体香，使人遐思无限。
那时四清，整干部，说农村干部多吃多占。盘剥百姓，无法无天。但我看赵支书和妇女队长，至始至终，未吞一粒花生。
想想农村基层干部，以身作则，清贫廉洁，大也不易。
次日，大队部门后，夜间有人送来一麻袋花生。
一大早，大家一边剥花生，一边闲聊。
话题都是花生。
彭书记说：想想老农民，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就占了这点便宜。眉开眼笑，心花怒放，小农意识，啼笑皆非。

这类人怎么会想到世界还有亚非拉，受苦受难？

赵支书睁只眼，闭只眼，开明人士，周济成全，算个清官。

林队长说：就占了这点便宜，却天知地知，无人不晓。
高会计接着话题说：
如果当场招开社员大会，那滿当当的屁夹屎味，比拉了还难闻。
再看家家的大粪缸，肥肥的一层油腻，能刮一大罈子。白白的一层蛆，咕咕雍雍，像一缸豆芽菜。
彭书记还想起说：曾有人提议：剥花生这事，顾外铺子人来，好管。
但马上遭人反对，这不缺了大德，有人要操菜刀。
农村骂人最狠的话：挖你的祖坟，断子绝孙。
其实，当时东北农村，这两件事早就做了。
祖坟被迁，或被深葬，早没影了。计划生育，约一半人，断子绝孙。
接下来两天还剥花生。我未去，内容点上小陈说的。
社员无休无止吃，根本不要脸，只余一张填不滿的大嘴巴，摆出要杀要剐随意的姿态，差不多吃光了种子。
急得赵支书找来大粪舀子，花生浇了浇。这一下，小队会场真的臭气熏天了。
社员粪便里剥花生，忍受多大的屈辱肮脏，毫无人性。
农村的卫生条件，忺食习惯，令人堪忧，医疗医保值得关注。
2019年，我回青年点，当年25名属马的社员，除一名外，都已过世。
与我一起劳动的同龄社员，十之七八，病疾辞世，想想令人心酸。
无论如何，花生顺利播种了。
即便这样，仍然有人耕耘时机，趁人不备，偷偷嘴里填。
过了一个礼拜，有位社员点上串门，给我掏了一把花生米。
知道来历，我紧忙摇头摆手，惧如鼠疫。
他却笑了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添了点咸淡，味道更鲜美了。

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