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江南文化探源

俞吕昌

　　水酿的乡愁

心里满揣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静，我们七人，从杭州西站上了那列银白的车子。它滑入江南冬日的薄雾里，快得让窗外的风景都晕成了淡淡的水墨。此行的去处，是湖州一个叫荻港的古镇。说“去”，或许并不确切；我们更像是“回溯”，逆着一道水的记忆，去寻一个活在旧光阴里的江南。

“走遍江南九十九，不如南浔走一走。”同行的老师忽然念起这句俗谚，声音里带着笑。我望着窗外飞逝的田畴与零星的河浜，心里却想，南浔自是好的，可我们偏要绕过那声名在外的繁华，去探访它襟怀间一处更沉默的所在——荻港。书上说它“倚港结村落，荻苇满溪生”，名字里便藏着一幅瑟瑟的、水气淋漓的画。又有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间还有荻港”。这“中间”二字用得妙极，仿佛它真是天堂与人间偷闲私设的一处驿站，收留着那些被都市快节奏遗落的、从容的魂魄。

脚步一踏上那湿润的青石板路，人便霎时静了。声音仿佛被四周无边的水汽吸附了去，只余下空空的壳，等着被另一种充盈填满。运河的水是沉沉的绿，并不很活泼，只是千年如一日地、忠厚地托着往来船只，也托着两岸密密挨着的粉墙黛瓦。那墙是上了年纪的，雨水与时光在它身上走出淡褐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安静贲张的脉络。偶有一枝瘦瘦的乌桕，从某户人家的院角斜伸出来，叶子落尽了，剩下一树皎洁的籽，点着疏疏的白，仿佛是冬天特意留下的一句清冷的诗。

我们要访的“一元茶馆”，便藏在这样一片青灰色调的深处。门脸是极寻常的，若不是一块乌木旧匾悬着，几乎要错过。掀开厚重的蓝布棉帘，一股暖烘烘的、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陈年的茶碱味，水汽蒸腾的氤氲，劣质烟草的辣，还有木器、衣物与岁月本身混合成的一种温暾的、让人心安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被那终日噗噗作响的铸铁炉壶煮得稠滞了，流动得极其缓慢。

茶馆极敞阔，却暗沉沉的。几十张八仙桌边，坐的多是白发萧疏的老者。他们大多沉默，捧着粗瓷茶碗，一口一口地呷着，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或望着门外那一线被门框框住的、水光潋滟的河。偶有交谈，也是极轻的吴语，絮絮的，像墙角积尘的蛛网，颤颤地承着漏进来的天光。茶馆的主人——我们唤他潘爷——是个清癯的老人，穿着一件藏青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见我们来，只微微颔首，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摆弄那些铜壶、陶罐，或将一大把茶叶掷入巨大的搪瓷缸，冲入沸水。那茶叶想必是极普通的，然而经他枯瘦的手一调理，似乎也便有了魂魄。

我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茶端上来，果真是粗枝大叶，在滚烫的水里沉沉浮浮，滋味也确乎是涩的，带着一股土地最朴拙的诚意。然而奇妙的是，坐得久了，那涩味竟在舌根处化开，转出一丝极幽微的回甘。老师低声说，这茶馆的“一元”，怕是有二三十年的光景不曾变过了。它不是生意，倒像是一个契约，一种守望。潘爷守着的，或许不是这茶馆，而是这一屋子老人每日必需的一段光景，一种姿势，一份被滚水与茶烟熨帖得平整的、属于旧日子的尊严。

付茶钱时，我将一枚硬币轻轻放在那被无数双手磨得温润的木柜台上。潘爷抬起眼，混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清澈的光，朝我点了点头。那一瞬，我忽然觉得，我支付的并非茶资，而是买下了一段被慷慨赠予的、活着的时光。

出了茶馆，再走在那长长的廊棚下，心境便有些不同。看那五十座古堂，三十一座石桥，不再是看“古迹”，倒像在翻阅一部用水写就的家谱。那些堂皇的厅堂，如“礼耕堂”、“苕溪渔隐”，曾住过怎样的望族，演过怎样的悲欢？而眼前这些沉默的石桥，拱背如驼，负着多少代人的脚步从这岸到那岸，从晨光走到暮霭？它们是时间的骨骼，撑起了这片水乡绵延的躯体。河水是不语的，只将这一切——飞檐的倒影，晾衣的竹竿，泊着的小舟——都柔柔地揽在怀里，轻轻摇着，像摇着一个不肯醒来的、青绿色的梦。

沿河慢行，见一处石埠头，几位妇人正临流浣衣。木杵起落，击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与她们细碎的谈笑声揉在一起，竟成了这古镇最生动的心跳。水花溅起，碎银一般，旋即又落回那脉脉的绿绸子里去。她们身后，是成片的桑林，此刻虽是冬日，枝条却蕴着一股铁灰色的劲道，可以想见春来那满溪的碧色与空气里甜腻的蚕桑气息。这“门前屋后绿桑成荫”的景象，才是水乡生计的底色，是“渔隐”之外，更踏实、更绵长的人间烟火。

天色向晚，冬日的日头薄得如一帖金箔，轻轻贴在河道尽头。我们该走了。回望暮色里的荻港，廊棚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一点一点，晕在墨玉般的水里，像一串迟迟不肯合上的、温润的旧梦。那梦是水酿的，用苕溪的水，运河的水，茶馆炉子上噗噗沸腾的水，以及更深处，时间那无声无息、永远流淌的水。

坐上返程的高铁，窗外的灯火如流萤般飞逝。我闭上眼，舌尖仿佛还留着那一元粗茶的涩与回甘。忽然觉得，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匆匆地走，带不走一片瓦，一掬水。但我们或许确曾取走了一点什么——那被水气浸透的、古老的静谧，已像一枚小小的青苔，悄悄地、悄悄地，寄生在了我们这些都市过客燥热的心壁上。从此，在无数个恍惚的瞬间，灵魂便有了一个可以溯游而上的、青堂瓦舍的归处。

荻港古村（去年被联合国评为中国最佳旅游乡村之一），还有路村、菱湖古镇。

在潞村见到了4座北宋古桥，下图保存了900多年甚为不易。

下图的吴承恩桥，系《西游记作者捐建。

下图菱湖安澜桥，建于明代，新四军曾在此与日寇激战。

安澜桥边的浙丝二厂前身是菱湖丝厂，成立于1946年。建厂70多年来，这里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丝绸人才和行业专家，引领着行业技术的发展和革新。

巅峰时期全厂有职工2000多人，业务范围涵盖国内外。2011年，这里成为爱马仕指定丝线供应商，重新成为行业标杆。

一元茶社里，老人们围坐品茗闲谈，满是烟火气

秀溪水巷街区古弄纵横，章氏旧宅、章荣初三省堂、费氏志存堂错落其间。民国建筑章氏旧宅藏着感恩佳话，如今风貌依旧；

午时在古桥边的饭店一起喝酒。